□杭州市笕成中学 马 霄
我认真挑选运动会开幕式班级节目的背景音乐，最后选择了《运动员进行曲》——1971年创作的经典旋律。
领舞的小越和小琼躲在角落，低着头、双唇紧闭，脸上写满抗拒与委屈，其余学生也纷纷避开我的目光。
“马老师，这歌太老派。”小越终于忍不住说，“开幕式是我们的舞台……”小琼在一旁使劲点头。
我说：“这首曲子庄重又很有气势，契合运动主题，再加上时间紧迫，没有必要换曲子。”
经我这么一说，排练勉强进行下去，可排练场的空气凝固得跟石膏一样，学生们的肢体动作机械，小越的动作则是带着发泄那般用劲。
我满是疑惑地问小越，为什么动作老是合不上节拍。
她猛地抬起头，白我一眼：“能合拍才怪。”
这句怨言挑起了我的怒火，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批评。在我看来，她缺乏集体责任感，夹带个人情绪，严重干扰排练。
她也梗着脖子反驳，气氛降到冰点，排练几乎陷入停滞。比赛临近，没有办法的我只好请舞蹈指导傅老师来调解。傅老师肯定了《运动员进行曲》体现的体育精神与节目基础架构，劝大家在排练中积极配合。
学生们勉强妥协，但那冷冰冰的态度，仿若签了一份双方都极不情愿签的契约书。
比赛那天，我们班靠着整齐划一的动作获得了一等奖。然而，这份荣誉并未拉近我和学生们之间的距离，学生们的笑容间藏着无法掩盖的陌生感。
运动会结束后，隔阂还没消除，学生们下课都绕着我走。这一现象敲醒了我——我做的决定再“正确”再“合理”，如果脱离学生的认同，终究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不能再等。周五放学，我特意把小越和小琼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两本新的笔记本。“上次排练，老师太着急，没好好听你们的想法。”我的指尖摩挲着，尽量把语气放软，“这本子送给你们，以后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写在上面”。
小越和小琼愣愣地接过本子。
周一早读时间，我刚走进教室，小越攥着笔记本递到我手里：“马老师，您……您看看这个。”
我翻开本子，里面是一段被反复涂改的文字：“傅老师说，您周末为选曲子泡在图书馆查资料，很辛苦。我爸也说，他当年跑接力拿第一，听的就是《运动员进行曲》。之前跟您闹脾气，挺不对的。”
话音刚落，小琼也递上了她的本子，几行小小的字写着：“我妈翻旧照片给我看，说您排的队形跟她当年拿奖的几乎一模一样，肯定熬了好几晚才画好站位图。比赛前那个周六，我回学校拿水杯，看见您在办公室拿尺子比来比去画站位图，现在回想起来，才懂您的良苦用心。”
后排的小宇突然站起来，耳尖通红：“比赛时我看见您捧着小本子，上面记着每一个站位，谁没对齐就悄悄摆手示意，之前还以为您就是想控制我们……”
我摸着笔记本上浅浅的折痕，原本想说几句感谢他们理解的话，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我突然意识到，这些学生写下的话，看似在向我道歉，实际上却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固执和自以为是。他们看到了我的付出，可我呢？有没有真正看到过他们的热爱和审美？有没有蹲下来问过一句：“你们喜欢什么？”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教学相长。不是教师永远正确，学生永远服从；而是教师也会犯错，学生也能教会教师重新看待世界。小越和小琼用她们的宽容和坦诚，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我轻轻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小越，认真地说：“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其实，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小越眼眶一红，小声说：“马老师，下次搞活动，咱们一起商量行不？”
我朝她笑笑，重重地点点头。
笔记本事件之后，我的心态悄然发生变化。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班主任，就应该掌控一切“正确”的方向；现在我明白了，方向是师生一起找出来的。
紧接着，要开始筹备学校艺术节。这一次，我没有急着开班会，也没有提前选好曲目，而是趁着课间，在走廊里“偶遇”小越和小琼。我靠在栏杆上，故意说得轻松：“作为校舞蹈队的骨干，你们觉得咱们班这次节目选什么风格好呢？”
小越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马老师，您真的会听？”
我神秘一笑。班会课上，我把时间和比赛要求写在黑板上：“这次艺术节，从创意到执行由全班每个人来决定，马老师做你们坚强的后盾。”
话音刚落，教室里即刻陷入窃窃私语，无数道带着惊愕与希望的目光聚焦到我身上，小越和小琼对视一眼，眼里满是不敢相信——但这一次，不是委屈，而是惊喜。
我特意看着她们，明确地说：“舞蹈部分由你们负责，人员选拔、动作编排全听你们的。”
此时，她们眼中的光芒如同破晓晨曦。
很快，班会课变成了创意的大熔炉：班长迅速组建后勤组，开始统筹道具、规划时间；校园十佳歌手小董和甜甜主动负责筛选歌曲；常有奇思妙想的小墨被拉入参与设计编排；小越和小琼更是迅速进入角色……课余时间，走廊的拐角、闲置的教室都成了学生的排练场，整个班级弥漫着前所未有的专注与热忱。
创新的火花在空气中不断碰撞。最终，大家一致选定综艺节目《奔跑吧兄弟》的主题曲《造亿万吨光芒》作为表演曲目。
艺术节那天，当聚光灯骤然亮起，我们班的节目瞬间点燃全场。学生们的歌声唱出了青春该有的模样，小越和小琼领衔的舞蹈更是充满了青春爆发力与默契感，每一个节拍都精准契合观众的心跳。彼时，舞台上的我们班宛如跃动的星河，光芒四射。
歌曲高潮时，我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跃上舞台融入到学生们的队伍中。我笨拙却真诚地模仿着他们的动作，在与他们目光交汇之时，我看到学生们眼中巨大的惊喜，随即转化为骄傲和亲近。当主持人宣布我们班夺得一等奖第一名时，欢呼声几乎要掀翻礼堂屋顶。小越和小琼更是激动相拥，眼里闪烁着泪光；很多学生也涌上来将我围住，滚烫的喜悦之情消融了师生之间曾经的隔阂。
深夜的办公室，我把艺术节的奖状和运动会的奖状并排放在桌上。台灯下，两张奖状都闪着光，可这次的光，暖融融的，装着学生们的笑声，也装着我对教育新的认知。从《运动员进行曲》到《造亿万吨光芒》，不单单是曲目变了，更重要的是使我懂得：教育不是单向的给予，也不是彼此的妥协交换，而是师生之间的双向奔赴、教学相长——我放下自己的“标准答案”，学会倾听与尊重，把信任交给学生；他们把光芒带给我，用青春的真诚与勇气，照亮我教育路上的迷茫。
●点评：
从《运动员进行曲》的“正确”到《造亿万吨光芒》的“共振”，马霄老师的育人故事，是一场打破自我惯性的破茧之旅。起初，她以“为你好”为由，执着于自己认定的旋律，忽视学生的真实心声。即便运动会夺得一等奖，这份荣誉也带着疏离感，师生间形成隔阂。这份隔阂的消融，始于那两本卷边的笔记本——教师要先放下权威，递出真心，学生才敢卸下防备，坦诚表达愧疚与理解。而走廊里一句“你们觉得”，比任何民主宣言都有力量。马老师从固守“选曲正确”到彻底放权，从权威者转变为倾听者，她的转身印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学生只有被允许发声，才愿意倾听他人。小越从“能合拍才怪”的抵触，到主动递上笔记本道歉，改变的不只是态度，更是师生间平等尊重的关系。这则故事让我们看到，德育，从不是教师居高临下点亮学生，而是蹲下身，让学生手中的微光也照进自己的世界。
（点评者：杭州师范大学 周 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