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妍璐

“妈妈，我要看手机。”这是许多父母时常会听到的话。家长的拒绝理由往往很充分：伤眼睛、怕依赖。但如果只把这样的诉求当作一个“给不给”的问题，就可能错过幼儿真正想传递的信息。幼儿要手机，背后往往隐藏着教育者需要回应的心灵追问：“我被看见了吗？我能影响我的世界吗？我属于这里吗？”从自我决定理论来看，这正好关乎三种基本心理需求——自主感、胜任感与归属感。

首先是自主感，即个体感到自己的行为是自愿的、有选择的。现实中，吃什么、穿什么、何时睡觉大多由家长安排，而手机——哪怕只是简单地滑动相册，却提供了一个小小的、可预测的控制区。幼儿通过“我要看这个”“我要划到那里”体验着“我能做主”。幼儿要的不是屏幕，而是对动作与结果之间因果关系的掌控，以及对自我意志的确认。

其次是胜任感，即个体在与环境互动中获得有效反馈、体验成功的能力感。手机上的操作对幼儿来说清晰而即时：一按就有反应，一划就出新画面。这种“低门槛、高反馈”的特征，让幼儿反复体验“我做到了”的快感。相比之下，现实中，搭建的积木可能倒塌、画画可能一团糟、系鞋带可能失败。手机成了最容易获取胜任感的工具。幼儿要手机，往往是在说：“在这事上，我能行！”

最后是归属感，即个体感到被他人接纳、关注和联结。大量观察发现，幼儿要手机常常发生在大人自己也在使用手机，或大人注意力被其他事务占据的时刻。幼儿逐渐发现，只有索要手机时，大人才会停下手里的活，认真看自己一眼、说一句话。手机成了引起关注的信号。此外，学龄前儿童的学习主要靠模仿。如果爸爸吃饭看手机、妈妈上厕所带手机、奶奶刷短视频笑得很大声，幼儿自然会认为：手机是大人世界里最重要的东西。他们通过模仿这种使用行为，来获得“我也像你一样”的身份认同。

这三种需求本是健康的，然而，许多家长看不到诉求背后的心理线索，往往将之简单归咎于幼儿感到无聊。而一旦幼儿的需求被贴上“无聊”的标签，解决方案就变成了最便捷的方式——递上手机。我们轻易地把无聊当成了需要立刻消灭的负面状态，而手机无疑是最快捷的工具。然而，每当用屏幕填满幼儿的无聊，我们也在不经意间拿走了原本属于他们精神成长的宝贵资源，即“从无到有”的创造快感、情绪的耐受力、温暖的家庭时光。

那么，我们可以怎么做？面对学龄前儿童要手机的请求，不需要一刀切，可以试试三件事。

第一，翻译需求，而不是直接拒绝。当幼儿要手机，先别急着说“不行”。蹲下来问一句：“你是想看动画片，还是想听儿歌？还是想让妈妈陪你一会儿？”把模糊的欲望翻译成具体需求，然后再商量：如果是想听故事，可以关掉屏幕，妈妈来讲；如果是觉得无聊，可以一起搭积木或者出去走走。

第二，每天留出高质量陪伴的时间，哪怕只有30分钟。不在于做什么特别的事，而在于大人是否真的在场。如果找不到事情做，可以问幼儿：“现在这30分钟，你说了算，你想和我一起干什么？”

第三，大人先做“无聊”的榜样。如果大人一有空就刷手机，幼儿学到的不是“手机有害”，而是“无聊必须用屏幕解决”。试着在幼儿面前发发呆、看看书、摆弄一盆植物，甚至自言自语：“现在没事干，正好想想晚饭吃什么。”学龄前儿童最擅长模仿，他们会从大人身上学到：无聊不是问题，而是一种可以安然度过，甚至有趣的状态。

学龄前儿童要手机，要的是在这个数字世界里被看见、能掌控、被安抚。而无聊，是他们在现实世界里成长为完整的人所必须经历的精神体验。我们不需要拒绝手机，但需要警惕用屏幕铲平每一寸无聊的荒地。那里本可以长出好奇心、游戏力，以及属于幼儿自己的意义之树。守护数字时代的童年，不是简单地把手机拿走，而是把“无聊”还给幼儿，以理解回应需求。

（作者系浙江师范大学儿童发展与教育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