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廖钗勤
5月末,暖风吹进衢州市柯城区昌和幼儿园,露台上的一片绿悄悄转了黄——幼儿们种下的麦子熟了。大班幼儿纷纷跳进这片迷你“麦田”,用他们的剪刀“咔嚓咔嚓”地收割着丰收的喜悦。尽管幼儿们的动作有些笨拙,副园长姚津却很满意:“我们想让孩子亲眼看到面包的原材料,亲身感受麦穗的粗糙扎手,这些都是无法从屏幕中感受到的。”
5月19日,教育部以“共同守护数字时代的童年”为主题,启动了第十五个全国学前教育宣传月。当数字产品以前所未有的广度和深度进入童年,我们该如何守护儿童?带着这个问题,记者走访了省内多所幼儿园。
看不见的“电子伤害”
作为数字时代的“原住民”,幼儿接触电子产品的年龄越来越早。2024年,一项以浙江省婴幼儿为样本的研究显示,超过八成的幼儿在2岁前就开始使用电子产品。
数字化手段确实可以促进儿童的早期语言和认知能力发展,拓展教育资源边界,这也是许多家长递上电子产品的理由。但便利的同时,风险也在滋长。国家卫生健康委数据显示,青少年近视呈现低龄化趋势,6岁儿童近视率已达14.3%。长时间盯着屏幕,幼儿睫状肌持续紧张,易引发不可逆的真性近视。除此之外,不加节制的屏幕时间还会挤压睡眠与运动时间,影响肌肉和骨骼发育。
更深的危机体现在心灵成长上。在安吉儿童村幼儿园,中班幼儿小磊常把网络流行语挂在嘴边,情绪易怒,甚至常和同伴发生肢体冲突。园长袁青与家长沟通后了解到,这可能是小磊长期沉迷短视频,导致认知、语言与情感发展受阻。已有研究证实,过度的屏幕接触会干扰幼儿大脑的正常发育,长时间沉浸在屏幕中,不仅会削弱幼儿的专注力,也容易造成情绪波动和人际交往障碍。
越来越多的幼儿园和家长开始意识到,“电子保姆”并不像表面上那样靠谱。数字时代既为幼儿各方面的发展打开了一扇窗,也带来了更为复杂的挑战。事实上,数字化互动与学习方式在早期教育中的应用已不可逆转。因此,当下的问题已不再是“用不用”,而是怎样为幼儿提供更适宜、更温暖的支持。一些幼儿园从“真实”二字中找到了答案。
让“真实”成为数字时代的良药
一些幼儿园率先尝试少屏甚至无屏的园所设计。在衢州市柯城区昌和幼儿园,集体活动时,教师播放音乐时会主动关闭一体机屏幕,减少不必要的视觉刺激。在浙江师范大学附属台州第一幼儿园,“三机不进室”更成为园方、教师和家长的共识。幼儿园将电视机和一体机挡在门外,守护的是幼儿的眼睛;手机被禁止带入,守护的则是教师与幼儿之间的情感互动。
这一变化始于园长周甜甜的一个观察:“当教师忙于在手机上回复家长的询问、拍摄活动视频时,常常注意不到一些孩子被冷落了。”如今,每间教室门口都有“手机休息站”,教师必须把手机放进专属盒子才能进入教室。起初教师们不习惯,但渐渐地,她们开始享受这段不被屏幕打扰的时光。没有一体机和电视机,师幼互动全靠语言、动作和表情,教学却未受影响。“进入心流状态后,觉得全身心地和孩子相处特别治愈。”
具身认知理论认为,认知、身体和环境是一个动态的统一体,教育者应为儿童提供多种感知外界事物的机会,促进儿童知觉的发育和情感的培养。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许多幼儿园都选择减少屏幕教学,引导幼儿用身体去认识世界。
在安吉儿童村幼儿园,每个班级门口都摆放着石英钟、温湿度计、翻页日历和天气记录表,让幼儿通过实物感知时间与季节,而不是查看手机。户外,高低起伏的草坡、沙沙作响的树林、沙水相融的沙池,以及几截未经打磨的空心树干,构成了幼儿的自然乐园。雨后,树干会长出蘑菇和木耳;寒暑轮回,树干的表皮不断脱落,蚂蚁、蜘蛛、蚯蚓都成了这里的“居民”。幼儿们在树洞里爬进爬出捉迷藏,掀开树皮寻找蚂蚁……在和树干的互动中,他们感受着独特的触感和木质气味。
“语言和视频只能传递世界的很小一部分信息,真实的触觉、嗅觉、温度,屏幕给不了。”袁青认为。这一看法有其科学依据,相关研究指出,自然空间本身充满丰富的感官刺激,能激发儿童的创造性思维,有效提升注意力,缓解压力与焦虑。
当教育回归自然,节奏也跟着慢了下来。教师会引导幼儿观察天空中云朵的形状,欣赏园中的各色花朵;幼儿还会采摘花朵,做成标本。记者注意到,这些花草标本并未标注名称,幼儿如何记住它们的名字?
“为什么要记住名字?”袁青反问。在她看来,幼儿问“这是什么花”时,他们真正想说的是“我想了解更多关于它的事”。因此,教师不会用AI工具直接查找答案,而是带着幼儿观察叶片形态,触摸质感,记录变化,在探究中培养观察、感知与整理信息的能力。“直接给答案反而终止了幼儿探究的欲望,过程中的收获远比答案本身重要。”
衢州市柯城区扬浦幼儿园在园中打造起“商业街”,幼儿们开起了手工铺、文创店;天台县赤城街道中心幼儿园的幼儿在捣浆、铺浆、摆花、晾晒中体验花草纸的制作过程;杭州市西湖区云城幼儿园的幼儿在竹林中取材,齐心协力为鸡妈妈修建鸡舍……越来越多的幼儿园开始践行“慢教育”,有意识地减少数字设备的使用,回归玩泥巴、水、树叶、积木等低技术媒介,让幼儿在与物质世界的直接互动中成长。
从“手机争夺战”到“陪伴进行时”
然而,幼儿园的“少屏化”努力只覆盖了幼儿的在园时光。当他们回到家中,屏幕的诱惑依然存在,尤其对那些缺少玩伴和亲子互动的幼儿来说更是如此。在安吉儿童村幼儿园,中班幼儿豆豆的家庭生活让袁青颇为揪心。豆豆由奶奶照管,家住村庄一角,周边没有儿童游乐设施和玩伴。奶奶忙家务时,常把手机塞给她,约定的20分钟很难兑现;想收回手机时,豆豆会拿着手机跑开,奶奶怎么也追不上。
记者在走访中发现,这样的“手机争夺战”在幼儿家庭中并不鲜见。家长们的困惑是相似的:给出去的手机,如何收回来?这背后还暗含着另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收回手机后,孩子玩什么?
为了让幼儿回家后有事可做,安吉儿童村幼儿园发起图书借阅活动,鼓励幼儿每天借书回家。此外,幼儿园还主动与豆豆家长沟通,引导他们关注孩子的兴趣。家长发现豆豆喜欢拼豆后,为她准备了拼豆材料。有了充实有趣的替代活动,豆豆慢慢不再需要手机。
周甜甜在观察中发现,许多家长并非抽不出时间,而是不会陪伴。高质量陪伴的第一步,是读懂孩子。家长马女士对此深有体会,儿子轩轩一无聊就会在家里“翻天覆地”:爬沙发、钻桌子、大声哭闹。面对这些令人费解的行为,马女士总是“缴械投降”,把手机递过去。
为帮助家长更好地理解孩子的行为,浙江师范大学附属台州第一幼儿园开发了《游戏图式家庭观察手册》,分类讲解幼儿常见行为及其动因,引导家长理解孩子的成长节奏。图式让马女士读懂了儿子,可新的困惑接踵而至:陪孩子玩什么?幼儿园随即拿出第二样“法宝”——《家庭无屏游戏清单》。这份清单结合幼儿身心发展规律与家庭真实场景,梳理出30个无屏亲子游戏,覆盖排队、居家、户外、家务等多个场景,操作简单又有趣,精准替代各种屏幕使用场景。“情绪揉纸团”“猜猜不见了”“老鹰捉小鸡”……在一阵阵笑声中,轩轩享受着与父母亲密互动的快乐,对手机的依赖也逐渐减少。
除了传授陪伴方法,幼儿园还推出《幼儿电子产品使用公约》,进一步明确幼儿使用电子产品的界限。公约要求幼儿培养自律能力,严格控制电子产品的使用时长和内容,同时也要求父母拒绝屏幕安抚,专注高质量陪伴,做好榜样示范,不做双重标准家长。
今年,全园托班家庭的追踪调查显示,家长用手机安抚孩子的频率下降了67%。在家长开放日中,周甜甜看到了更直观的变化:以往埋头刷手机的家长,如今大多抬起头,专注观察孩子的一举一动。
在托班家长彭女士家中,控屏已成常态,大人自觉不在孩子面前玩手机,必要的启蒙内容也只采用音频。然而,她仍然感到“防不胜防”——家中有客人或出行在外时,孩子很难不被屏幕包围。这说明,守护数字时代的童年,从来不仅仅是幼儿园和家庭的事,更需要全社会的共识与合力。
北京师范大学学前教育研究所所长洪秀敏对此指出,社区应推进儿童友好空间建设,配齐优化户外游戏与自然活动设施,严控公共场景过度数字化渗透。每一位社会公民都应主动参与幼儿数字成长守护。只有牢牢守住“多方协同、共同守护”的底线,儿童才能在数字时代快乐探索、健康成长,绽放童真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