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钗勤

回忆起这趟采访之旅，第一个闯入脑海的，是大别山深处的一双眼睛。

那是在野寨中学。高一学生朱文杰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坚定地说，他未来想参军入伍，当一名士兵。在他身处的校园中，985颗忠魂讲述着同一个保家卫国的故事。“他们牺牲时大多只有十八九岁，和我们差不多大！”说起先烈们的故事，他把这个细节重复了好几次。“十万青年十万兵，一寸山河一寸血。”持续述说这个故事的人，还有前副校长王胜生。这些年里，王胜生一遍又一遍地对每一届学生说起烈士陵园中那一颗颗年轻的忠魂。

离开野寨中学时，天柱山在身后渐渐退远。随后我们走访了肥西县的几所学校，愈发真切地感受到：县中振兴不只是一所高中的提质升级，更是带动县域基础教育的整体成长。不同的校园、不同的育人方式，都在着力托举学生的梦想。

丰乐中学是一所被田野包围的学校。围墙外，油菜刚刚收割，一捆捆地晾在地里。围墙里，几个班级正在崭新的操场上上体育课。一道围墙，隔开了田野和操场，也串起了这所学校的过去和现在。

这所学校是铭传高中托管的。校长周正为告诉我，他最初来到这里时，学校甚至没有围墙。全校只有一栋楼，教学、办公、住宿都挤在一起。工作千头万绪，从教研质量到停水停电，大事小情，他一肩挑起。比他来得更早的，是“丰乐五侠”——铭传高中派来的支教团队，从城区到乡村，他们面对的现实问题之一是一双双总也洗不干净的“黑鞋”。乡间的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脚泥。乡邻们打量着这群城里来的年轻人，嘴上嘀咕：不会是来走个过场的吧？

比生活更严峻的，是生源的流失。当地的学生正站在两条路的分岔口：去外地上学，或者干脆不读了，出去打工。支教团队挨家挨户走访，一个个地打电话，劝说家长把孩子送回丰乐中学。终于，学生被一个个地“喊”回来了。那年秋天，学校招收了103名新生。3年期满，按照约定，支教团队该返城了。办公室里，学生和家长们红了眼眶。望着那些不舍的泪眼，他们心一软，又留了下来。

距丰乐中学几十公里外的官亭中学，是铭传高中托管的另一所乡镇初中。校长潘孝明同样来自铭传高中。他尽可能摸清每一个学生的家庭情况，让在外务工的父母能安心托付。曾有一个学生踢足球受了伤，潘孝明多次开车带他去医院换药，路上与他谈天，帮他打听足球特长生的招考方式，鼓励他自在追逐梦想。

“梦想”这个词，对农村学生来说多少有些奢侈，但官亭中学新来的教师张志伟却在自己的课堂上听到了它的回响。面对这位刚走出大学校门的教师，学生们好奇地问：大学是什么样的？他们梦想着走出官亭镇，去更大的世界看一看。从最初朦胧的向往到梦想开花，张志伟将全程见证。那是独属于师者的幸福。

在城镇化的浪潮中，乡村中学的学生们经历着一场无声的筛选，稍不留神就被冲到了边缘位置。而在教育这个庞大的系统里，个人是最小的单位，却也是最坚韧的铆钉。在大山深处，在平原乡野，正是这一个个不肯后退的基层教师，一点一点拼凑起学生们破碎的信心，把做梦的权利重新交还到他们手中。县中振兴，归根结底就是让这些学生不必远赴他乡，在家门口有路可走，有梦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