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观成实验学校 李晓燕
临近期末,小方变得愈发焦躁不安、怒气冲冲。上着课,他不打招呼就匆匆离开教室。他还有一个最令人头疼的问题:语文课做数学作业,数学课背诵英语课文,社会课又在复习语文……
作为班主任,我常常被气到心情需要很久才能平复,当他偶尔请假时,我会如释重负。
一次,语文复习课上,小方正埋头飞快地写着什么。我走近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语文笔记,而是一道数学压轴题。就在我准备提醒时,他突然啪地摔笔,一把抓起本子,头也不回地冲出教室。
所有学生的目光都被他吸引,教室里鸦雀无声。良久,有学生小声嘀咕:“他疯了吗?”“让他去吧。”
我没有追出去,而是联系没课的同事远远地观察他,避免他做出危险举动。我觉得此刻自己不宜介入,任何一句“回来上课”或者“你怎么了”,对他而言都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同事们提起他都摇头:“这学生太暴躁,你真难。”
家长在一次又一次收到我的信息后,无奈表示他们也毫无办法。
按常规思路,约谈、批评、立规矩、家校联合……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或许能把他摁回“正常”的轨道。可是,一个情绪失控到连课都上不下去的学生,真的缺一套规矩吗?
体育模考那天,小方回来没忍住,在教室里呕吐了。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轻拍他的后背,强忍着浓烈的气味,帮他处理呕吐物,还在他的课桌上放了一包纸巾。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说:“你可能用得上。”
从那之后,我开始做一些“不合规矩”的事:他趴在桌上,我不叫;他写别的作业,我不收;他冲出教室,我不拦。我只在经过他身边时,偶尔放下一颗糖、一张便笺,或者什么都不放,只是站一会儿。
有一天,他又一次冲出教室。我走出教室,没有追,只是远远看着他。
他在操场角落的台阶上坐了整整一节课,回来时,路过我身边,停了停,没说话,但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脸转开。
后来听他父母说,那天他回家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吵、摔手机。他说:“想起办公室门口站着个人,好像……在等我。”
他依然会在课上心不在焉,依然会和父母顶嘴,但他冲出教室的次数在变少,有时候会嘀咕一句:“出去透个气。”10分钟后,自己默默回来。
他的作业质量时好时坏,但语文课偶尔能听进去几分钟。
变化发生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他在用自己的节奏,一点一点地挪。
有同事问我:“你用了什么方法?”
我想了想,说:“没什么方法,就是……允许他。允许他愤怒,因为愤怒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允许他逃离,进入他喘息的缝隙;允许他按自己的节奏生长,哪怕那节奏在别人看来不合常理。”
有一天放学后,小方突然折回来,站在办公室门口。“老师,”他说,“上次那包纸巾,我用完了。”
我笑笑,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包递给他。
他接过去,没说道谢的话,但嘴角微微翕动,这大概是他这个年纪的男孩,所能给出的最接近笑容的表情。
看着他转身跑开的背影,我忽然明白:教育从来不是把一棵树修成另一棵树的样子,而是允许它按自己的姿态生长。有的树长得快,有的树长得慢,有的树在某个冬天会掉光所有叶子——但那不是枯萎,是在为春天积蓄力气。
我们总想快一点,再快一点,把每一个“问题学生”尽快扶上正轨。可对于某些学生来说,他们需要的不是被拽着跑,而是被允许——允许慢,允许错,允许偶尔停下来,甚至允许倒退几步。
小方还会气鼓鼓的,还会坐立难安。但那又怎样呢?他正在成为他自己的路上。而我,是那个愿意站在路边,等他慢慢走过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