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我的短篇小说《先生》能够获得人民文学奖,我深感荣幸。颁奖结束后,很多人在新闻下留言,说依稀看到了自己曾经的老师;也有人通过各种方式找到我,表达自己的感动与共鸣。那一刻,我深感自己的写作是如此有价值、有意义的,希望自己有更多机会去为教育发声。
这篇小说讲述的是一位在中学讲台上默默奉献了近40年的余老师。他一生兢兢业业,却也看似碌碌无为。在临近退休之际,为了给儿子谋求一份工作,他怀揣着妻子亲手泡制的青梅酒,去省城寻找一位自己曾经教过、如今已是“大人物”的学生。然而,这场充满卑微期待的寻访最终落空。
余老师性格“绵和”,看似懦弱,实则是一种静默的坚守。余老师吞下青梅时的复杂滋味——清冽、热辣、甘甜,恰如人生的况味,也是身为作者的我对这个小说人物的一丝悲悯。我想通过这个故事追问: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那些在平凡岗位上恪守本分、以微弱之光温暖他人的“失败者”,难道不值得被尊重吗?
回望我的写作之路,对写作的热爱萌芽于一次小学的作文课。那次的题目是“踢足球”。我这个平时调皮好动的孩子,意外地写出了自己的真切感受,得到了老师的表扬和全班的掌声。
那一刻,一种被尊重、被羡慕的美妙感觉让在我心中种下了写作的种子。我告诉自己,一定要让这种感觉持续下去。从那以后,我的性格变得安静,开始如饥似渴地阅读,认真对待每一次写作。
如今,我在高中教书,日常工作繁忙,但我从未放下手中的笔。对我而言,文学不仅是一个可以抵达的平行世界,更改变了我看待现实的方式。有时候遇到不顺心的事,我反而会想,这是在体验人生,也是在积累写作的素材。因为有写作这件事,忙碌的日常变得更为充实。在现实生活之外,有一个可以通过文学去构建和抵达的世界,这让我感到无比重要。
我之所以选择为教师群体发声,是因为我太熟悉他们了。我出生在一个教师世家,从小到大几乎都在校园里度过,最熟悉的圈子就是教师。从乡村教师到城市教师,从年轻教师到老教师,我见证了他们的付出,也目睹了他们的挣扎。虽然社会赋予教师“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辛勤的园丁”等诸多美誉,但现实中,他们常常是相对弱势的群体。他们面临着经济的压力、升学率的考核,有时甚至要承受来自家长和学生的不理解,在夹缝中生存。
这些年,我们总在谈论教育的“有用”——分数、升学率、培养了多少“大人物”。可教育的“有用”,到底该以什么来衡量?
前不久,一个毕业多年的学生来看我。他说我当年不经意间讲的一句话影响了他一辈子,而我早已全然忘却。这让我深刻地意识到,教育或许本就是一场漫长的“无用之用”。我们精心准备的讲义,学生可能转头就忘;而我们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可能点亮他的一生。
教育一定不是以“被记住”为目的,它应该像雨,润物无声;像水,源远流长。
《先生》这篇小说,正是我想为那些默默无闻的教师们献上的一份敬意。小说结尾,余老师重返校园,走在40年前他曾走过的水杉小径上,仿佛一个命运的闭环。我想,这暗示着教育者的命运,或许就是在孤独中轮回,在平凡中坚守。当我们追问“意义何在”时,答案或许早已藏在那些未被看见的坚持里,如同那瓶破碎的青梅酒,其香气终将在破碎处悄然升腾。
感谢人民文学奖,让我的声音被听见,也让那些沉默的、平凡的伟大,被更多人看见。
(作者为温州中学语文教师,2026年4月10日凭借小说《先生》获得2025年度人民文学奖新人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