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上海世外学校 王 虹
我给学校七年级学生上心理课,有一个班格外特别。他们表达欲旺盛,性子急,嗓门大。我的问题常常像石灰投进沸腾的水,激起热烈回响。给他们上课,我从不担心冷场,但每次课后,我都需要一个人在办公室静坐许久——那是一种被青春能量席卷过后的甜蜜疲惫。
我总觉得,传统的课堂像一件尺码偏小的衣服,隐隐束缚着他们蓬勃生长的思考与表达。
上学期,我想给学生上一堂有关网络梗的课,教案改了好几版,总觉得差点意思。最后,索性放开手脚,把一课时拉成两课时,第二节课干脆举办了一场辩论赛。
辩题是“网络梗对青少年利大还是弊大”,把舞台交给学生。这是我头一回尝试辩论赛这种形式,心里没底,但我几乎没怎么犹豫,锁定了那个最“喧腾”也最让我“头疼”的班级。
或许,只有这些停不下来的声音,才能接得住场子,也最让我期待。
第一节课快下课时,我把一张准备清单递给他们,就像递出一把钥匙。他们的行动快得惊人:公投主持人、站队、选拔辩手,一气呵成。
正式比赛前,我只强调三个原则:对事不对人、讲依据、不骂人。最后一个是铁律,违者退赛。说完,我退到教室最后。
辩论很快进入白热化。在新增的“情景攻防”环节里,学生们演绎出一段段生动的短剧。当思维用表演的形式碰撞时,学生们的眼睛会格外地亮。
双方正辩论得难分难解之际,反方组长突然举手:“老师,正方有人骂人。按规则,他该退赛。”
整个教室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暂停比赛,当场回放录像。画面一帧一帧过去,真相浮出水面——那只是一句在飞快语速中被听岔的话。
刚才还在据理力争的反方组长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对手:“老师,是个误会。我们不追究,让他继续比吧。”规则是冷的,可教室里忽然有了温度。
总结陈词的时候,第二个意外发生了。反方四辩是个情感特别丰富的女生,正说到关键处,台下不知道谁弄出一点声响,她一下哽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天说不出话。
按流程,这样下去她这轮就算输了。我让计时员暂停计时,看看双方:“可以让队员安慰她一下吗?”
正方的四个辩手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反方组长立即接过这个重担。
没有抱怨,没有计较,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对这些学生来说,输赢好像没那么重要。在辩论中,他们是对手,但更是在一起经历这件事的朋友。
第三个意外发生在观众席里。有个男生平时坐不住,身上像长了刺,上课总忍不住讲话。辩论快开始时,我看他又蠢蠢欲动,便走过去把手机递给他:“今天你做纪录片导演,负责把整个过程录下来,行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点头。接下来,他像换了个人,猫着腰,屏住呼吸,在教室边缘移动,眼神专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精彩的瞬间。这令我诧异,这个平时需要我反复提醒的人,在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之后,忽然表现出惊人的沉稳。
最后的颁奖环节,我增设了一些特别奖项,如将“风度闪耀奖”给了那个选择谅解的组长,“最佳观察员奖”则给了拍视频的男生。这个男生课后跑来找我,眼睛亮亮的:“老师,这样上课好爽,下次我还要当导演。”
我常常想,作为教师,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这一次辩论赛让我明白,我不是站在中间给答案的那个人,而是一个搭好台子、退到旁边的人。给学生一个尽兴、规范、安全的出口,那些曾经让我疲惫的“喧腾”将被引向有序的思辨,会创造出比规则更动人的某种东西——学生的成长。而成长最好看的模样,往往出现在我敢于放手、让他们真正做主角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