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

我们见过太多这种情况，教师在正式场合发言，手里拿着好几页稿子，似乎离了稿子就不知道怎么讲话。如果是怕忘词，有稿子辅助也无可厚非。然而，很多人全程照本宣科，读得毫无感情。

难道当教师的还不会“说”吗？毕竟我们每天都要站在讲台上授课，课后还要和学生、家长、同事打交道。

可本文要谈的“会说”，并不是指用于日常沟通的口语会话，而是针对某一件事有条理、有深度的表达，是将个人观点进行逻辑性、系统性的输出，例如公开场合的演讲。

教师自身不会“说”，学生自然也不善表达。

学校举行开学典礼、升旗仪式、节庆仪式等各类活动，学生代表按例要上台发言，结果也是捧着稿子念。稿子几乎都是教师提前准备并逐字逐句修改好的，学生上台照读就可以了。

有人说，如果把稿子背下来呢？这其实很难。因为通篇都是生硬的书面语，内容大多空洞无物，虽然会堆砌一些名言警句、理论条文，但缺乏自己的想法，既没有个人温度，也没有实践厚度。背这种东西很痛苦。即使背下来，发言效果和读稿差别也不大。

这种“教师写、学生读”的模式循环往复，一代又一代人学会了“读稿式发言”，直到被默认为一种不以为怪的“标准”。发言者只是上台享受荣誉，并机械完成读稿任务，没有正常的语气、没有文字的乐趣，更没有成就感。

听众无法从这样的演讲中受益，也是对时间的一种浪费。大家一起走完流程，整个发言就是一个形式。

“说”的本质是表达自己的想法，但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没能掌握这种能力。他们在青少年时期，在表达欲最强烈的黄金时期，因为“读稿”剥夺了真实的思考和表达，甚至习惯于依赖，学会了沉默，错失了成长路上重要的能力积淀，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遗憾。

其实，不少深耕一线的教师积累了大量实践智慧，但不敢“说”导致不会“说”，不会“说”之后更不敢“说”，最终形成不良循环。很多行之有效的经验、有价值的心得感悟，即便在本校也无人知晓，只能随着时间慢慢流失。

追本溯源，我们“不敢说、不会说”的特质，可能源于三个方面的原因。

一是受传统文化基因的影响。在普遍的社会价值导向里，若非拥有足够的话语权，人们一般不愿主动在公开场合表达观点。“安分守己”“少说话多干事”被当成美德，“能言善辩”“伶牙俐齿”则暗示一个人油滑、不踏实，含有贬义。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普通人的表达欲受到压抑。

二是教育体系缺乏自主表达的空间。多数教师习惯于按预设的教案推进课堂教学，学生也非常配合地围绕教师的期望给出答案。一旦学生的想法超出范围，教师通常会及时打断，并引导回“标准答案”。学生从小学会的是揣测和迎合，逐渐丧失了独立思考和平等表达的能力。

三是没有将表达能力纳入评价体系。虽然中小学语文学科对口语交际能力有要求，但考试几乎都是纸笔测试。无论是对教师还是学生，考核多聚焦考试成绩。表达能力最多算是一种可有可无的软实力，对学生升学起不到决定性作用，当然也就没有多少人愿意在这上面花功夫了。

但会“说”可以成为一个人成长的重要助力，我们应该全力培养和发展师生的这种能力。对教师而言，演讲不仅是分享的过程，也是一种表现型任务，反映的是教师平时的教学和思考状况，更是帮助教师建立自信、拓宽格局的重要途径。

前段时间，我受邀参加了《浙江教育报》在安吉县报福小学举办的乡村教育论坛。会上我谈及：办好乡村教育，校长应引领师生过一种有品质的校园生活，而演说文化正是高品质校园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每周教师例会前，我都会安排一到两名教师上台演讲，用10分钟时间，分享自己的教育故事、教学妙招、育人困惑。想要在10分钟内讲得清楚、讲得动人，就必须在日常教学中多做事、做实事，主动积累鲜活案例、沉淀教育思考，就形成了“以说促做、以做润说”的良性循环。

不少教师的分享接地气、有巧思，常常被听者借鉴实践，使一个人的成果变成一群人的收获。

此外，每学期我们学校还会举办期末教育论坛，提前公布演讲主题与参与对象，引导教师围绕核心议题深入思考、系统梳理，将零散的经验转变为体系化的认知，让每一份努力都被看见、被认可。

除了举办“会前演讲”这样的校内活动，全国各地哪里有主题论坛，学校都会尽力争取，为教师搭建更大的表达舞台。看着教师们外出交流、登台发声，从最初的紧张忐忑、依赖讲稿，到后来的从容自信、脱稿发言，我坚信，他们一定会越讲越成熟、精彩，越讲越有范儿。

教师要会“说”，学生更要会“说”。

学校的“国旗下演讲”“少年演说家”“共读一本书”等活动，正是学生从“学着说”到“能说会道”的成长平台。

“少年演说家”活动每学期推出两次，每次六七名学生演讲，教师参与主持与点评。从“我心目中的好教师”到“为什么要写作业”，话题贴近生活，思考渐入深处。

“共读一本书”引导学生关注身边问题，比如最近共读了《灰姑娘》，学生讨论：童话里为什么要有后妈？最后大家形成观点：后妈仿佛是亲妈的另一面，象征着成长必经的挫折与磨炼。

讨论中，学生们联结自身生活，理解自己的“后妈时刻”，感受亲妈的深情。还有学生悟出，师生之间也有类似的“严厉之爱”。

这样“说”，不再是单纯的说教，学生爱听、有共鸣，就连低年级的学生都听得很认真，几天后仍能复述；有的学生经过几次演讲，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改变；更有学生因聆听而心生向往，渴望站上演讲台。

在校园里营造演讲文化，能够打破“沉默惯性”，通过言语表达的方式，营造师生共同参与、双向成长的氛围，说的是观点，锻炼的是思维，唤醒的是生命力。

（作者为瑞安市桐浦镇中心小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