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振宇

近年来，儿童哲学作为一股清新的教育思潮，逐渐进入中国学前教育工作者的视野。它倡导保护儿童与生俱来的好奇心，鼓励他们围绕生活中产生的困惑进行集体探究。然而，当这一理念落地于幼儿园时，实践中出现了一些值得警惕的误区。这些误区就像路上一个又一个的“坑”，而对误区的审视与反思，正是为了架起通往儿童哲学本真价值的“桥”。

第一个“坑”，是将哲学降格为价值观传授与技巧训练。在不少幼儿园的实践中，儿童哲学被简化为一种固定的教学活动形式。教师精心挑选富含哲理的绘本，设计层层递进的问题链，引导幼儿通过讨论，得出某种预设的结论。一位教师在组织大班讨论“分享”主题时，幼儿们正说到“我不想把妈妈给我的巧克力分给别人”，教师却急于将话题引导到“分享才能交到朋友”的方向，生生把幼儿嘴边的话堵了回去。当教师执着于引导幼儿说出正确答案时，幼儿鲜活的思考火花，便在奔向预设终点的过程中被轻易掐灭。

第二个“坑”，是窄化哲学的时空边界，使其与生活割裂。一些幼儿园将儿童哲学“课程化”，安排固定课时，使用专门课件，将哲学讨论框定在每周某一天的特定时段。一名中班幼儿午睡时悄悄问教师：“人睡着了会做梦，那睡着了还会不会想妈妈？”教师轻声说：“先睡觉，起床后我们上课再讨论。”可起床后，哲学课的主题却是提前定好的“公平”。幼儿眼里的光，就这么暗了下去。哲学探究的真正起点，恰恰是幼儿在日常生活中自然流露的困惑。当教师只关注在特定时间内完成一场成功的哲学讨论时，便容易对散落在游戏、进餐、冲突中的哲思瞬间视而不见。

第三个“坑”，是探究过程沦为师生问答，缺乏真正的对话生成。观察一些儿童哲学活动现场，我常会发现：教师抛出问题，幼儿举手回答，教师追问点评，再邀请下一个……流程井然有序，却鲜见幼儿与同伴之间直接的思想碰撞。在一次讨论“好朋友可以吵架吗”的话题时，一名幼儿认为“吵架就不是好朋友了”，旁边的同伴反驳道：“我昨天跟朋友吵架了，但今天又在一起玩了。”教师立刻接过话茬：“那你们觉得吵架后怎么做才能和好呢？”原本可能发生的幼幼对话，就这样被掐断了。幼儿们的眼睛大多望着教师，等待裁判或下一个指令。真正的哲学探究，其核心在于对话，即思想之间的相互激发、质疑与修正。当教师忙于总结、提炼时，往往也就中断了幼儿之间充满无限可能的对话。

反思上述误区，根本症结在于，教师仍以成人的思维方式和教育习惯，去裁剪一种本属于儿童的开放性探究活动。改善之道，不在于提供一套更完美的操作技术，而在于实现教育观念与角色的深层转变。换言之，填“坑”架“桥”的关键，不在技法，而在心法。

这座“桥”的第一块基石，是尊重幼儿的主体地位。教师不应是探究活动的导演，而应成为幼儿哲学探索中的“共思者”。在儿童哲学的实践过程中，教师不仅要听幼儿们说了什么，更要听见他们话语背后的困惑和思考，带着好奇心参与到幼儿的讨论中，使哲学探究成为一场师幼平等的意义建构之旅。

这座“桥”的第二块基石，是珍视探究过程的未完成性。幼儿的哲学探究，价值不在于得出完美的结论，而在于思考过程本身蕴含的生长力量。教师需要接纳不确定性，容忍讨论过程的低效，相信在看似无序的对话中，幼儿们正在学习如何倾听、如何质疑、如何基于他人的观点进行思考。这份对过程的守护，远比一个漂亮的结论更为珍贵。

儿童哲学在中国的学前教育实践中遇到的种种“坑”，本质上反映的是两种不同教育逻辑的相遇与摩擦。跨越这些“坑”，需要我们跳出对方法和效果的急切追求，转而沉静下来，真正倾听儿童丰富多元的声音，尊重他们作为思考者的主体地位，让哲学回归其爱智慧的本源，在幼儿园的日常生活中，自然而然地生根发芽。

（作者系杭州师范大学经亨颐教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