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廖钗勤

这个寒假，6岁的闻闻从幼儿园带回了一项特别的思考作业：“新年是什么？”她悄悄地在生活中搜集着答案：是日历翻到2月17日的那一页，还是换上新衣，又或者是餐桌上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当家人围坐谈笑时，闻闻恍然大悟：“新年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开学后，她把这个答案带到了幼儿园，在游园会中和同伴分享。

“这个问题其实没有标准答案。”嘉兴经济技术开发区塘汇实验幼儿园园长颜晓向记者介绍道，这个思考活动是儿童哲学的一次园本实践，意在将关于时间和文化的哲学思考与传统节庆结合，引发幼儿初步的哲学探索。在对儿童哲学这个概念陌生的人看来，“儿童”与“哲学”这两个词似乎风马牛不相及，引导幼儿开展哲学探索有意义吗？带着这个问题，记者近日走访了省内多所幼儿园。

儿童哲学何以必要

“当一名幼儿每天抛出几十个问题的时候，我们该如何回应？”对于浙江大学幼儿园实验园教师鲍玲玲来说，这是一份甜蜜的困扰。鱼为什么不眨眼？为什么奶奶长大了反而变矮了？这些看似没头没脑的问题，常常让家长和教师们招架不住。但在鲍玲玲眼里，它们恰恰是幼儿思维发展的底层表达。在杭州师范大学经亨颐教育学院教授高振宇看来，这些天真的追问，蕴藏着哲学探索的起点。诸如“我从小班升到中班，还是原来的我吗”这样天真烂漫的问题，恰恰触及“自我”与“变化”等深刻的哲学命题。

然而，现实并不乐观。浙江大学幼儿园实验园园长何晓勤向记者讲述了一个引人深思的现象：不少幼儿进入小学后，不再像以前那样爱提问，也不愿意思考了。从幼儿园的“十万个为什么”到小学的沉默不语，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幼儿的好奇心去哪了？

正是在对这一问题的反思中，越来越多的幼儿园开始将目光投向儿童哲学教育。儿童哲学倡导以儿童已有的生活经验和思维方式为基础，通过“哲学探究团体”的形式，在对话与思辨中，培养儿童的批判性思维、创造性思维、关怀性思维以及团队合作能力。

“儿童哲学不应该是学前教育中的‘奢侈品’，而应该是‘日用品’。”何晓勤说。2019年，在浙江大学哲学学院的支持下，浙江大学幼儿园实验园开始了将哲学带入幼儿生活的尝试。他们相信，与其被动应对幼儿的提问，不如主动创造一个有准备的环境。保护好奇心，呵护幼儿提问的本能，是浙江多所幼儿园开展儿童哲学研究与实践的根本出发点。

在人工智能迅猛发展的当下，儿童哲学的时代意义愈发凸显。浙江师范大学儿童发展与教育学院副教授杨妍璐指出，如今一些幼儿在产生疑问时，第一反应就是“去问AI”。这种“认知外包”行为，可能会让幼儿形成思维依赖，甚至会对人工智能盲目迷信，使幼儿失去怀疑和追问的能力。在杨妍璐看来，儿童哲学能够通过守护幼儿的提问本能和培养批判性思维，让他们具备分辨真伪信息的能力，在技术浪潮中保持清醒，这正是人工智能时代学前教育无法回避的课题。

儿童哲学如何落地

记者在走访中发现，儿童哲学在浙江各地幼儿园的落地，并非依靠专门的哲学课，而是将其融入幼儿一日生活。其核心做法是深度挖掘幼儿日常生活中的丰富素材，依循他们的互动与探索，引导幼儿展开哲学思考。

午餐时间，嘉兴经济技术开发区塘汇实验幼儿园的大班教室里闹嚷嚷的，幼儿们争先恐后，谁都不想成为最后一个拿到餐食的人。教师陈秀兰观察到了这一点，以此为契机，开展了以“等待”为主题的哲学讨论。在交流中，幼儿们从考虑自己转为看到他人，他们惊讶地发现“最后一个才是最厉害的”，因为他懂得谦让和帮助别人。“别看只是一个偶发性事件，其实它潜藏着哲学思考的契机。”陈秀兰分享道。

类似的实践在浙江多地幼儿园中不断涌现。观察到幼儿在户外游戏中战胜恐惧，勇敢地挑战荡桥的场景，东阳市实验幼儿园的教师组织起“勇敢与冒险”主题讨论活动，引导幼儿思考“所有的冒险都值得吗”；浙江大学幼儿园实验园则鼓励大班幼儿用厨余垃圾制作堆肥桶，从堆肥桶中物质的变化，延伸出哲学讨论“是否所有东西都会被时间改变”……无数场哲学讨论，就这样发生在幼儿日常生活的缝隙中。

为何关注日常生活在儿童哲学实践中如此关键？高振宇认为，一些常被忽视的日常小事，实际由文化、社会规范、个体习惯等多元要素交织而成，引导幼儿思考日常小事中的哲学，是帮助他们在反思与探索中逐渐明晰价值坐标，探寻生命意义的第一步。

除了从偶发性事件中捕捉哲思契机，一些幼儿园还着力构建起更长线程的哲学主题活动，旨在按照幼儿的认知发展水平，引导幼儿进入层层递进的探究主题，通过持续学习，帮助幼儿将探究方法内化为思维习惯。

一阵大风将一块毛巾吹到了嘉兴经济技术开发区塘汇实验幼儿园的山坡上，教师张咪咪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契机，引导幼儿展开推理并实地寻找，最终物归原主。这次成功体验激发了幼儿强烈的探究兴趣，他们自发提议成立侦探社。

寻找小鹦鹉，仓鼠失踪案……侦探社成立一年多以来，受理过幼儿园里的大大小小几十桩案件，幼儿们在破案中学会了询问细节、排查现场、走访各班寻找线索，逐步锻炼了系统性思维与反思能力。而当遇到无法破解的“悬案”时，张咪咪会引导幼儿讨论“坚持还是放弃”，将具体事件升华为对“坚持与变通”等哲学命题的探讨。如今，侦探社已在园中深深扎根，并传承给下一届幼儿，成为一个持续陪伴幼儿成长的哲学启蒙载体。

教师角色的困惑与突破

将儿童哲学融入幼儿一日生活，核心在于考验教师对生活内容的深度加工与转化能力，这一过程自始至终伴随着诸多困惑与挑战。

儿童哲学初入幼儿园时，不少教师感到困惑：“哲学太深奥，根本落不了地。”这种困惑的根源主要来自两方面：一方面是与教师长期习惯的知识传授模式产生冲突，部分教师难以接受这种打破秩序、不追求正确答案的新观念；另一方面，跳出预设的教学流程，从偶发性事件中挖掘教育契机，也对教师的哲学素养提出了极高要求。在实践中，教师往往难以倾听每一名幼儿的疑问，也无法跟随每一名幼儿的探索节奏。

那么，教师如何才能突破这一困境？在不断的尝试与反思中，东阳市实验幼儿园的教师们逐渐意识到，问题是儿童哲学活动的核心。实践儿童哲学的关键，在于用开放性的问题去激发幼儿的思维，引导他们主动探索。“就像玩抛接球游戏一样。”教师卢潇灵用这个比喻来形容她的体会。然而，这个“游戏”并不简单，一些看似聪明的问题，表面是在引导，实际却压制了幼儿的开放心灵，剥夺了他们探索不确定性的权利。因此，真正有效的提问，必须触及幼儿的心灵，贴合他们自身的困惑。

如何才能提出这样触及儿童心灵的问题？在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博士张铜小琳看来，关键在于教师要摒弃固有认知，以“无知者”的身份重新看待世界，即放下已有的认识和观念偏好，模仿儿童的思考与诘问方式，陪伴他们共同探索，这也正是苏格拉底“产婆术”的本质。

这种“无知”的价值正在被越来越多的幼儿园重视，并转化为具体的实践探索。温州市瓯海区第六幼儿园在班级中设置了开放的“问题墙”，鼓励幼儿将自己的困惑画下来，并张贴上去，这些问题将成为哲学讨论的起点，也让教师得以精准捕捉幼儿的真实思考；东阳市实验幼儿园则通过教研活动，让教师以游戏化方式亲身体验“像幼儿一样提问”，在角色转换中，总结出关键性问题的特点：它们往往更具生活性、思辨性和生成性。

儿童哲学的落地，也离不开家长的理解与配合。这对教师的角色转换提出了新的要求，他们需要从只关注幼儿走向引导家长共同参与。嘉兴经济技术开发区塘汇实验幼儿园通过家长会，向家长介绍儿童哲学理念，鼓励他们参与“当大人好还是当小孩好”这样的哲学讨论，从而在日常互动中改变亲子对话方式，形成家园共育的合力，共同守护幼儿的自由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