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言 宏 实习记者 高 岩
今年4月,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在浙江师范大学70周年校庆前夕,浙江师范大学儿童文学馆开馆。101岁的蒋风来了。
文学馆二楼的“蒋风专区”里,手稿、书信、著作、国际格林奖获奖证书静静陈列着。它们像一枚枚时间的贝壳,收藏着一位老人与中国儿童文学相伴而行的漫长回声。蒋风坐在轮椅上,缓缓看着眼前的一切。有孩子从身边跑过,他的目光追了过去,嘴角微微上扬。
文学馆旁的小路边摆放着《小橘灯》《稻草人》《没头脑和不高兴》等儿童文学名著里的主人翁雕塑,孩子们仿佛只要拾级而上,就能走进一条由童话、诗歌和想象铺成的路。
百岁寿辰时,蒋风曾说过最大的心愿是建一座儿童文学馆。他对身边的人说,“我不做,可能就没人做了”。如今,心愿落地了。他看着来来往往的孩子,说:“儿童文学是一项充满希望的事业。”这句话,几乎可以概括他的一生。
从少年时代写下春天,到在大学讲台上开拓儿童文学研究,再到离休后办起“一个人的大学”,蒋风像一阵不急不缓的风,吹过一个世纪,也吹过中国儿童文学从稚嫩到繁盛的百年路程。
春天里的少年
蒋风的文学记忆,最早来自家里。他的母亲熟读诗词。夏阳酷暑,她会吟“赤日炎炎似火烧”;秋夜清凉,她会念“天阶夜色凉如水”。童年的蒋风听着这些诗句,看四季流转,心里很早便埋下了文学的种子。
从小学三年级起,蒋风开始养成写日记的习惯——这也是保持终身的习惯。四年级,他的作文《北山游记》参加《儿童杂志》举办的全国儿童作文比赛,获得第十名,这是他第一篇印成铅字的文章,极大地激发了他的写作兴趣。
1936年,11岁的蒋风在郑振铎主编的《儿童世界》上发表习作《春天来了》。那是一首带着童声的短诗,写花红、草绿、黄莺唱曲,也写孩子在春天里应有的欢喜。多年后再回望,这篇少年习作像一个小小的预告:蒋风一生都没有离开“春天”,没有离开孩子,也没有离开文学。
1937年,抗日战争让生活动荡起来。他逃难到金华北山一带,原本平静的村小因为教师的离开而难以为继。乡亲们见蒋风个子高,又读过中学,便与他母亲商量,请他去代课。学校条件简陋,事情却不少。上课、管学生、照看学校,蒋风样样都要做。他们并不知,这个“小先生”其实才12岁。有时上课不顺,蒋风就给孩子们讲故事。孩子们围着他,听他讲书里的人物,也听他临时编出的故事。
正是那些早年写作和给孩子讲故事的经历,让蒋风做儿童文学研究时,不只看见“文学”,也看见“儿童”;不只关心文本,更关心文本怎样抵达孩子的心。蒋风常常说:“为孩子工作就是为未来工作。”在他看来,童年是价值观塑造的关键时期,儿童读物对孩子的影响深远。那些“有趣、有益、有生命力”的优秀作品,能够为人的一生打下温暖而坚实的底色。
“我就是教儿童文学的人”
蒋风并不是一路直达儿童文学的世界。“有人曾写文章打趣,说我是从‘猪郎中’变成儿童文学家的。”蒋风笑着说。因为家境困难,当年蒋风只能选择免费的学校和专业。他在国立英士大学农学院读过兽医,又转到农业经济专业。这些看似绕了远路的经历,让他更明白一个人要找到真正热爱的事业有多不易。
1956年,蒋风来到浙江师范学院(浙江师范大学前身)任教。那时,儿童文学还不是高校里一门专业课程。它常常被看作是小学语文教学的附属材料,或是教育工具,而非独立的文学门类和学术对象。
可是蒋风不这样看。在他眼里,儿童文学首先是文学。既然是文学,就有审美,有想象,有情感,也有独立的研究价值。他开始在师范教育中讲授儿童文学,试图把这门被忽视的课程一点点立起来。
最难的是没有教材。没有教材怎么办?那就自己编。那时资料少,书店里也难见儿童文学理论书,国外相关资料更难获得。他只能从有限的材料中一点点找线索,结合课堂教学,梳理概念、史料和作品。别人看来,这和在空地上造房子一样困难,蒋风却一砖一瓦地垒了起来。
1978年前后,他开始整理自己多年讲授儿童文学课的教案,后来出版了《儿童文学概论》,并被评为国家级教材。这本书不只是一本教材,更像一块基石,把儿童文学从经验层面的“喜欢孩子、会讲故事”,推进到可以研究、可以教学、可以培养人才的学科层面。
1979年,浙江师范学院成立儿童文学研究室,蒋风任主任。同年,学校开始培养儿童文学方向研究生。后来,儿童文学研究室逐渐发展为儿童文学研究所。现如今,许多活跃在全国儿童文学研究、创作、出版领域的人,都曾从这里出发。回望这段历史,人们常说,蒋风创了许多“第一”:恢复儿童文学课程,创建儿童文学研究机构,培养儿童文学研究生,编写儿童文学教材和史论著作。
也就在这些年里,蒋风从一名普通教师,成为中国儿童文学学科建设的重要开拓者。
1984年,他被任命为浙江师范学院院长。但院长这个身份,并没有让他离开讲台和书桌。任职期间,他推动学校更名为浙江师范大学。他因超强度工作病倒住院,身体恢复后,他婉拒了接任宁波大学校长的机会,回到心爱的儿童文学研究。
无论职务怎样变化,他始终把自己定位为普通教师。“我一直就是一个教儿童文学的人。”这句平淡的话,最能见出蒋风的本色。
2011年,蒋风获得第13届国际格林奖,成为首位获此荣誉的中国学者。这个奖项,既是对他个人长期耕耘的肯定,也是中国儿童文学理论研究走向世界的一次标志性时刻。蒋风捐出奖金,推动设立儿童文学相关奖项,用来鼓励后来者。他还获得过宋庆龄儿童文学奖特殊贡献奖、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特殊贡献奖等多项荣誉。
在蒋风91岁时,他申报的《世界儿童文学事典》修订本获批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他在海内外广发“英雄帖”,组织了100多名儿童文学研究者参与。组织人员之余,蒋风自己也忙着查找资料、整理条目,每天在书房拿着放大镜一页页翻阅。在他95岁时,他主编的《中国儿童文学史》由复旦大学出版社推出,并被列入2023年度国家社科基金中华学术外译项目。
蒋风说:“我不是想逞英雄,只想老有作为。”他从未把儿童文学当成一时的职业,而是当作毕生的方向。
“一个人的大学”
1994年,蒋风离休。那一年,他已年近七旬。他想,那些不在高校,但同样热爱儿童文学的人,该到哪里学习?于是,他创办了“中国儿童文学研究中心”,开设“非学历儿童文学讲习班”,免费招收“非学历”儿童文学研究生。
外界称它为“一个人的大学”。这所大学很特别:没有固定校园,没有学历文凭,也不收学费。许多事务,蒋风自己张罗。招生、上课、改作业、指导论文、组织答辩,他一项项做下来。
蒋风把这件事看得很重。讲习班一办就是30年,学员有上千人,遍及全国各地,又扩大到新加坡、马来西亚和日本。他们中有教师,有编辑,有作家,也有儿童文学爱好者。很多人在各自岗位上继续写作、研究、推广阅读,把儿童文学的火种带到更远的地方。
免费,并不意味着随意。讲习班入门宽,要求却严。学员要自学完6门功课,完成24篇作业和3篇论文,结业论文要通过答辩,只有十分之一的人拿到了结业证书。蒋风会认真批改学员作业,一位已逾古稀的老人,在书桌前给来自全国各地的学员回信、改稿。“我常常觉得时间不够,最好一天有48个小时。”他说。那些纸页上的圈点、批注和鼓励,是他另一种形式的课堂。只要有人愿意学,蒋风就愿意教。
“2025年开始,浙师大接收‘非学历儿童文学讲习班’,儿童文学爱好者又可以有机会学习了。”蒋风高兴地说。
蒋风种下的种子,已经开出了繁盛的花。儿童文学作家汤汤(本名汤红英)说:“我认识蒋老师是在2003年,那年夏天,蒋老师的全国儿童文学讲习班在武义开办,学校要求我们每个语文老师都参加。正是酷暑,我百般不情愿地去听课,没想到第一天就被吸引住了,等听完五六天的课,我已经决心要开始儿童文学创作了。”
回忆起那段日子,汤汤不由得想,如果蒋风没有到武义来,如果她没有去听课,也许就没有后来的汤汤了。20多年来,汤汤因为儿童文学收获了生命中太多的礼物和惊喜,人生也因此多了一些价值和意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影响、触动和启发,竟是这样奇妙。”汤汤说,“蒋老师是一个有大格局、做事有魄力的人,他在我们面前从不彰显这些,只是一直宽容、温和、亲切地期待着我们。”
《走在光荣的荆棘路上:蒋风传》的作者汪胜,也是在蒋风的鼓励下,找到了自己的写作之路。他说:“蒋老师是一个有梦想、有信仰的人,他一辈子都在圆梦!”
采访快结束时,这位百岁老人谈起年轻人做学问,他希望后来者扎实一点,再加“一把火”,再出“一身汗”。离开的时候,记者回头看了一眼。蒋风还坐在那里,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100岁的风,从金华的春天吹来,从山村小学吹来,从浙师大的课堂和书房吹来,又吹向一座新落成的儿童文学馆。风没有停,吹过书页,也吹向孩子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