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郭诗语

从开化县城出发，在浙西的群山中驱车1小时，才能抵达地处浙皖赣三省交界的齐溪镇。齐溪镇中心小学素有“钱江源头第一校”之称，是一所典型的乡村小规模学校，72名学生中有45名是留守儿童。

在过去的岁月里，青川、溪流赋予它诗意，却也带来了阻隔。师资结构性短缺、课程资源匮乏、生源流失，是制约学校发展的三座大山。然而，当记者走进今日的齐溪镇中心小学，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学生在电子设备上与AI智能体流利地进行英语对话，一个没有专职音乐教师的合唱团唱出了动人的歌曲。这所乡村小学用8年时间，完成了一场从托底到托举的数字教育“三级跳”，在教育的“神经末梢”激活了一池春水。

一块平板电脑撬动学习破局

2018年，吴章德到学校担任校长。整理仓库时，他发现了一批捐赠的平板电脑落满灰尘，从未启用。“能不能用起来？”他决心用数字化破局学校的教育困境。

英语教育薄弱是乡村学校的一个显性痛点。英语教师孙珍珍回忆，课堂上点名朗读时，学生往往支支吾吾读不出声，“他们怕自己读得不好，被别的同学笑话”。这种“开口难”现象，是乡村学生缺乏语言环境、缺乏自信心的体现。而传统课堂的教学节奏决定了教师无法给予每个学生充分的朗读和纠音机会。

吴章德想到了自己孩子正在使用的一款英语口语练习软件，他多次联系软件开发公司，恳切地向对方说明学校的情况，最终为学生争取到免费的使用权限。有了软件的辅助，学生甩掉了心理包袱。在平板电脑前，没有了当众出错的尴尬，他们在课间跟着软件朗读，一遍、两遍、三遍，直到发音标准。哪里读得好，哪里需要纠正，都能得到即时反馈。这种人机对话的安全感，让学生从“不敢说”变成了“抢着说”。

效果立竿见影，那个学期的期末测评中，学生的表现比之前好了一大截。“有了足够的输入后，英语语感就会提升，成绩自然就有了进步。”孙珍珍感慨道。从那以后，这所开化最偏远小学的英语成绩，跃进并保持在了全县前列。曾经被认为是乡村学校短板的英语学科，反而成了学校的招牌。

而这次数字化的尝试，意义远超学科本身。它证明了技术可以作为一种平权工具，为乡村教育的质量划出一条坚实的底线。

一根网线联通城乡山海

2019年，浙江省全面推进“互联网+义务教育”民生实事项目，这为学校打开了系统升级的大门。校园里部署了5G基站，依托360度全景摄像设备和VR技术，学校与城区的小学展开了常态化同步课堂，数字教育迈入了2.0阶段。

一根网线翻山越岭，将学校与300公里外的绍兴市鲁迅小学连在了一起。5G的高速率保障了课堂零延时——屏幕那头的教师提问，这头的学生举手回答，流畅得像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在《观潮》课上，钱江源头与下游的学生，透过一块大屏，共同领略了这条奔涌大江的壮阔；在鲁迅小学的“百草园”校本课上，齐溪的学生和绍兴的学生对对子，“白斩鸡”对出“红烧肉”，你来我往间，地域的距离被消弭于无形。

学校还把课堂搬到了茶园里，采茶、制茶、茶道表演，学生自信地展示着技艺。鲁迅小学的学生则坐在教室里，戴上VR眼镜，身临其境地走进了这片茶山。课余，学生常常围在一起讨论：“我们还能分享什么给远方的同学呢？”他们想到了土法养蜂的蜂桶，想到了钱江源国家森林公园里的珍稀动植物……

与此同时，另一根网线也在发挥作用。宿舍楼里安装了可视化通信设备，学生可以通过电子屏和父母视频通话，技术填补了陪伴的空白。

在数字化帮扶下，学校的整体教学质量得到了托底提升，越来越多的本地学生回流，甚至有邻省家长慕名将孩子送来就读。回流的不只是学生，更是乡村教育的信心与尊严。数字教育拉近了乡村与城市的距离，填补了信息的鸿沟。

一个智能体托举无限可能

短板被一块块补齐，学校开始思考更深层的问题：乡村教育，难道只能停留在托底吗？那些学有余力的学生，那些有艺术天赋的学生，他们能不能被托举得更高？

2025年，浙江省人工智能赋能小规模学校公益项目启动试点，为省内百人以下小规模学校配备智能终端。学校四至六年级学生用上了智能设备辅助学习，数字教育迎来了3.0阶段。

智能终端首先实现了个性化学习。学生在课前课后都可以通过智能设备进行预习和巩固，激发学习潜能。“课上没有听懂的知识点，我可以通过看微课来理解透彻。”六年级学生余诺说。学校还基于人工智能分层数据，打破年级界限，开展混龄教学。“五年级的学生如果数学基础扎实，可以进入六年级的数学拓展班学习。”吴章德解释道，“我们一个班只有10来个学生，教师能关注到每一个学生的情况，恰好为个性化学习提供了小班化的条件。”学校开发的AI智能体“钱小娃”，成为学生随时在线的学习伙伴。

更令人惊喜的是，数字教育正在点亮乡村学生的艺术梦想。学校没有专职音乐教师，却有一个登上市迎新音乐会舞台的“钱江源小浪花”合唱团。“我的小马一天一天长大，穿过凛冬和最沸腾的夏……”多功能教室里，歌声如清泉流淌。大屏幕那端，开化县崇化高级中学音乐教师曹娟的指尖在钢琴键上轻快地跳跃；大屏幕这头，合唱团的学生们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和声一层层铺开。曹娟每周来学校上一次音乐课，还会给合唱团进行线上加练；课后则由“钱小娃”接棒，陪着学生们练声、纠正发音和分声部排练。

教学楼墙上，写着学校的办学理念：“让农村的孩子共同享受优质教育。”“以前很多地方提‘让农村的孩子也能享受优质教育’，‘也能’带着一种被动感，好像优质教育本不属于这里。”吴章德说，“我们要的是‘共同’。”在数字技术的托举下，齐溪的学生走到了聚光灯下，走到了和城市学生同样的起跑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