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大学教育学院特聘研究员 翟雪松

教育是跨越时空的接力，而技术则是赋能这场接力的强力引擎。当前，以生成式人工智能、空间计算为代表的前沿技术正深刻改变知识生产与获取的底层逻辑。浙江教育数字化改革在20余年“一张蓝图绘到底”的政治定力下，已实现从资源驱动向数据驱动与人机协同的跨越。这不仅是教育治理能力的现代化，更是对智能时代“培养什么人、怎样培养人、为谁培养人”这一教育根本问题的深邃思考与浙江回答。

一、顶层重塑：从技术叠加向“整体智治”的战略进化

在教育数字化进入深水区的当下，改革的首要任务是打破碎片化应用的困境，构建系统性的治理架构。浙江通过“整体智治”引领，创新提出了引领全国的“456行动模型”，将数字化上升为教育强国建设的数字引擎。

在理念层面，浙江实现了四个关键性的跃升：从单一管理向管理集成跃升，从硬件堆砌向环境智能跃升，从资源孤岛向资源普惠跃升，从闭环运行向协同开放跃升。这意味着，教育不再是一个封闭的物理场域，而是一个流动、智能、开放的生态系统。为了支撑这些理念落地，浙江构筑了由政策、素养、应用、标准、评估组成的五大实践体系。这种全方位的制度设计，解决了数字化改革中长期面临的信度挑战，确保了每一项创新都有章可循、有标可依。

特别是在评价体系的重构上，浙江在全国范围内率先探索以效能转化为核心的治理能力评价。通过对省域内多所高校及各地市教育信息化投入产出数据的系统分析，浙江利用数据驱动的方法，对治理能力进行个性化诊断。这种范式的革新，使得教育决策者能够对资源配比作出科学判断，实现了治理路径从经验驱动向数智驱动的跨越。这种顶层设计，系统刻画了浙江从“数字先行”迈向“整体智治新高地”的演进逻辑，为数字文明时代的教育变革提供了坚实的制度保障。

二、实战赋能：聚焦共同富裕与山区海岛的场景创新

浙江教育数字化的生命力，源于扎根一线的实战探索。通过底层破局、中端集成、顶端创新的路径，浙江将“教育魔方”归集的超300亿条核心数据转化为育人动能，在人才培养模式上实现了由标准化向规模化、个性化的跨越。

在推动教育公平与共同富裕的宏大叙事中，浙江针对城乡教育资源分布不均的痛点，重点聚焦山区海岛的教育需求。在共同富裕的背景下，研究团队针对多对城乡教共体的海岛学校开展了“生成式人工智能（GAI）准备度”的深度实证。研究发现，“移情关注”和“预期确认”是决定城乡学习者能否真正利用智能技术跨越数字鸿沟的核心因素。这一发现为破解数字鸿沟从“接入差距”向“素养分层”演化提供了关键支撑，确保了技术赋能不是简单的硬件叠加，而是基于认知准备度的精准赋能，为全省乃至全国的海岛教育均衡提供了宝贵经验。

在微观教学场域，针对山区海岛等教育资源相对薄弱的地区，浙江通过具身交互场景打破了地理的限制。传统的同步课堂常因互动不足而导致学习者的“温度感”缺失。为此，浙江积极引入AI智能体（AI Agent）和元宇宙技术，构建虚实融合的泛在学习环境。在这些跨区域的结对课堂中，山区海岛学生不再是被动的“观影者”，而是与城市学生共同置身于数字孪生的情境中进行知识共创。实证数据显示，这种模式显著提升了山区海岛学生的问题解决能力与批判性思维，让他们也能在人机协作中触摸到最前沿的教育资源，真正实现了“优享教育”在山海间的双向流动。

此外，浙江在技术底层协议方面的探索，正推动国家智慧教育平台实现从资源集成到能力集成的代际飞跃。浙江大学研究团队基于“模型上下文协议（MCP）”的路径探索，构建了融通平台与外部专业工具的技术桥梁。这一创新允许智慧教育平台像插拔插件一样，快速调用前沿的智能分析工具与科学仿真引擎。这种从“课件仓库”向“智能应用集群”的演进，极大地支持了教师进行大规模、个性化的教学工具创编，赋予了教育平台源源不断的内生力，为偏远地区教师的专业成长提供了强有力的技术支点。

三、未来演进：人机共生时代的伦理守望与教师转型

展望未来，浙江正对标教育部关于培育未来教师、构建未来课堂、筹划未来学校、创设未来学习中心的战略部署，进一步深化以新基建、新模式、新机制、新防线为核心的“四新”建设。这一进程不仅是技术的更新，更是对教育本质的人文回归。

在未来人才培养的版图中，教师角色的转型是决定变革成效的核心。在生成式人工智能与具身智能的冲击下，浙江提出了“AI教育建构者”这一新型角色形态。教师的主体性不再体现在知识的垄断，而体现在对“人—机—生”协作学习环境的设计与治理上。教师将利用智能体分担烦琐的浅层知识答疑，从而腾出精力投入到高阶学情分析和学生的情感关怀中。这种转型要求教师具备重新设计教学逻辑、协同智能体开展教学的能力，确保在智能时代，教育始终保有人的温度与主体地位。

与此同时，浙江的数字化实践展现出深厚的人本关怀。针对大规模在线学习可能带来的视力影响等健康风险，科研团队深入探索了“融合视觉健康的在线学习环境设计原则”。这一研究不仅关注认知水平的提升，更在算法层面实现了基于眼动数据的视觉健康诊断与媒体表征调节。这种“技术向善”的研究取向，为数字化进程建立了稳固的新防线，体现了浙江在推动教育转型中始终坚持以学习者的身心健康为最高准则。

此外，空间智能技术的引入正在重塑未来教育的泛在空间。作为连接物理与数字世界的关键，空间智能通过三维重现与多感官反馈，将真实空间转化为可交互、可编辑的教育资源，有效解决了教学环境脱离真实场景、跨学科融合不足等难题。这种从文本依赖向物理感知的跨越，为培养学生的实践能力与创新精神提供了无限可能。

浙江教育数字化的创新之路，本质上是在寻找数智时代人的主体性这个锚点。通过“整体智治”的战略引领，以及深入全省山区海岛乃至跨区域协作的多维实证，浙江正努力构建一个终身、泛在、极具韧性的人机共生教育新生态。这场跨越时空的改革，不仅为中国教育现代化提供了实战方案，更为全球数字教育治理贡献了充满智慧与人文温度的“浙江方案”。通过持续深化“四新”建设，浙江将让技术在拓展人类物理边界的同时，让教育塑造出文明的无限未来，确保每一个学习者都能在数智时代获得全面而个性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