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王 楠

清晨5：30，开化县齐溪镇中心学校浸在如墨的山影里。围墙外，钱塘江源头的溪水传来若有若无的汩汩声。

校长吴章德醒了，他轻手轻脚下床洗漱，推开宿舍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教师宿舍楼建于1984年，隔音效果差，他怕吵醒隔壁的年轻教师。在教了35年书的吴章德眼里，这些大多是00后的教师，还只是一群孩子。

他开始巡查校园，38名寄宿生仍在酣睡。齐溪镇中心学校地处浙皖赣三省交界，坐落于浙江母亲河钱塘江源头，素有“钱江源头第一校”之称，是一所典型的乡村小规模学校，73名学生中有45名是留守儿童。

2018年，吴章德的二孩才出生数月，接到调动通知后，他二话不说，从城里奔赴这所开化县最偏远的小学。平日里他住校，周末才回家团聚。刚到任时，学校面临生源流失的困境，操场上杂草丛生，几乎没过脚踝。

开学前，一位老太太牵着小孙女走来，攥着一沓皱巴巴的纸币往他手里塞，嘴里急切地说着话。吴章德听不太懂，赶忙请来当地老乡翻译，才知道老人是问上学要交多少钱。他瞬间眼眶发热，把钱塞回老人手中：“义务教育不收学费、杂费，明天您就送孩子来读书！”他望着四周的山峦，心里下定决心：要让这里的每个孩子都读好书。

教师汪雯慧告诉记者，吴章德有句口头禅：“让每个学生嘴角上扬八度。”要让学生们笑容明媚起来，他自己必须先“亮”起来。他的手机里存满了学生们的笑脸，最新一张照片是他写“福”字时学生们围在桌边看，笑得格外开怀。

学生们喊他“校长哥哥”，他陪孩子们玩耍、教唱儿歌；同事们称他“带头大哥”，他主动执教毕业班科学课，带头狠抓教学质量，每天最早巡查校园，晚上组织晚诵，还帮年轻教师修改论文；家长们叫他“留守校长”，他不会开车，每次去县里开会或回家，都要坐两个小时公交车。

校园里有了更响亮的书声，有了更清脆的笑声，吴章德觉得还不够，他继续思考：如何让乡村学生享受到更好的教育？一次整理仓库时，吴章德发现了一些捐赠的平板电脑，找到了破局之路——数字化。“我们要建智慧校园。”他在会议上提出。面对“钱从哪来”的质疑，他没有辩解，而是四处奔走“化缘”，熬夜撰写方案，一遍遍跑相关部门，终于配齐了硬件设备。他又发现，英语是多数学生的薄弱学科，了解到儿子所使用的英语学习软件后，吴章德3次登门拜访软件开发公司，最终为学生们争取到免费使用权限。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本地学生回流，甚至有隔壁省份的孩子慕名前来就读。回流的不只是学生，更是乡村教育的信心与尊严。吴章德用一根纤细却坚韧的网线，拉近了山村与城市的距离，填平了信息的鸿沟。

技术弥补了信息的鸿沟，但什么能填满心灵？吴章德觉得答案就在钱江源的山川草木之间。他带着学生们走出教室，看茶园的四季，闻山间青苔清香。学生们在语文课上学习描写茶园的诗句，在劳动课上采摘齐溪龙顶并学习炒制，再把茶叶寄给远在各地打工的父母。“要让学生们走到哪里，都记得自己的根。”吴章德说。他把这称作“源头活水”：知识源于生活，情感长于乡土。

美育是吴章德的另一块心病。学生们在生活中缺少艺术的熏陶，学校里又没有专业的美术教师，导致他们的画里只有太阳、山丘和火柴人。2019年，吴章德听说中国美术学院教授朱东高来镇上挂职，主动登门拜访。随后，学校获得了美院的帮扶，美院师生每月两次来校，带着学生们学画画，鼓励他们用艺术表达自己。学生们的潜力超出了大人的想象。志愿者金恩楠说：“孩子们笔下的线条带着无拘无束的生命力，是我们画不出来的。”眼看着，学生们变得越来越自信了。

吴章德还将学校一楼架空层改造成文化走廊，为学生们搭建更丰富的成长平台。2023年1月，在美院师生的帮助下，两座铜像矗立在校园里——原型不是名人，而是学校2018级学生程小华和赖亚彤。只因吴章德觉得，这两个活泼爱笑的孩子，正是他“让学生嘴角上扬八度”初心的最好诠释。程小华特意返校看望“自己”，惊喜不已：“没想到我这样普通的学生，也能拥有这么高光的时刻。”

这8年，书声、笑声、歌声、掌声，一样一样地，都齐了。

任教35年，吴章德错过了很多次儿子的家长会，缺席了无数个阖家团圆的夜晚，却收获了满桌学生送的贺卡、润喉糖、纸飞机，收获了清晨里学生递来的、带着体温的水煮蛋，收获了在读大二学生的报喜：“吴老师，我也实习当老师啦！”

采访尾声，站在能望见群山和江水的走廊上，记者问吴章德，如果有空想去做什么。他指着一个方向说：“那有个水库，想去钓鱼。自从来了齐溪，就再也没钓过鱼了。因为我还没把学校办好。”

暮色四合，晚诵时间到了，教室的灯渐次亮起，吴章德转身，走向他的学生。江水依旧流淌，灯火不灭。他，守住了学生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