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浙教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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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7日 星期

一位退休教师和他的“历史王国”
——记石仓契约博物馆负责人阙龙兴

□本报记者 郭诗语

20世纪上半叶,中国社会经济史奠基人傅衣凌教授在福建发现大量明清契约,开创了利用民间文书研究社会经济史的范式。2007年,一群历史学教授在松阳县石仓源遇到了村小退休教师阙龙兴。在阙龙兴的协助下,上万件散落在百姓家中的明末至民国的契约文书重见天日。

这批被称为“石仓契约”的民间文献所蕴含的研究价值令所有人惊叹。从那以后,一批又一批的专家学者走进石仓。他们从这些故纸堆中,读出了传统中国乡村的社会法则与经济秩序,产出了众多具有影响力的学术论文与专著。石仓契约成为浙江最重要的地方文献之一。

这位平凡的乡村退休教师,用近20年时间深耕契约文书的收集与保护,以朴素的乡土情怀,为一方文化树起一座丰碑。

从大山里走出的村小教师

松阳石仓,群山环抱。在阙龙兴小时候,上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阙龙兴的老家在大山深处,要走20多公里才能走出大山。11岁那年,他才第一次走进学堂。读小学时,每年考试都有一批学生被淘汰。阙龙兴凭着勤奋好学,一路留了下来,成了老家第一个念完小学的人。

山里终于有了一个识文断字的人。山沟里有10多户人家,山顶上又有10多户人家,山沟和山顶各建了教学点,阙龙兴便成了唯一的教师,包揽所有课程教学。他就在这两个教学点之间来回奔走,上山下山,从不间断。每次出门,他总要带上书,走累了就在路边的凉亭里歇脚背书,一趟山路走下来,正好能背熟一篇文言文。山里安静,没有人打扰,学习效率格外高。

1982年,山里的学校撤并,阙龙兴也搬家至山外,成为村里小学的教师。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从报纸上看到浙江省委党校举办中专刊授的消息,立刻赶到松阳县城报了名。全县500多人参加入学考试,他发狠地背了半个月书,最终以不错的成绩考取。每逢周末开课,他就骑一个多小时自行车赶到县城,骑得满头大汗。到了学校,去水龙头前冲一把脸,就坐下来听课。

那时的村小连他在内只有两名教师,教学任务繁重。那些年,他的作息雷打不动:白天教书,晚上10点以前改作业,10点到凌晨1点是学习时间。3年刊授,他把高中、大学教材里的古文一篇篇背熟,对照白话文逐句翻译,把语法书翻来覆去地看透。语文考试他总能拿到高分,其他功课也全部合格。

拿到中专文凭后,阙龙兴抓住机会成为一名公办教师。任教期间他曾多次被评为县教育系统先进工作者。阙龙兴一直没有停止自学,随后又考取了大专文凭,即使在一个月工资只有20块的时候,也要去新华书店买书看。

“那时候很多人去山上砍木头,通过木材生意赚到了钱。我薪水微薄,但我相信只要有文化,生活一定会好起来。”阙龙兴说,“教育和文化肯定是不会错的。”

当了40多年教师,石仓一带的百姓大都认识“阙老师”,有的甚至一家两代都是他的学生。在村民心中,阙龙兴是那个最受信任的“文化人”。

学术项目的民间合伙人

在石仓的7个村落里,坐落着30多幢清代大宅,其中多数都属于阙氏家族。这个家族几百年前从福建迁来,没有在地方志上留下什么记录,只有雕梁画栋的阔气宅院暗示着这里曾有过一段繁华岁月。

2007年,一群来自上海的大学教授来到石仓,希望寻找到民间历史文献,深入了解村庄背后的故事。他们向村民打听。村民们不约而同地说:“去找阙老师,他懂得多。”

教授们找到阙龙兴,但阙龙兴也说不清那些大宅的具体历史,只知道是从祖上传下来的。“我就领他们去村里转了转,在一位老人家里查阅了1996年编撰的《阙氏宗谱》。”他回忆道。

临走前教授们请阙龙兴帮忙寻找村里老祖宗留下来的、用毛笔写的纸片。几天后,阙龙兴从农户家里和自己老家中找到了百余件清雍正至民国年间的契约文书。这些契约文书记录了先民们买卖田地、经营工商业的情况。教授激动不已,带着学生赶来石仓,通宵拍照。阙龙兴这才知道,原来这些“老纸头”在学术界极为珍贵,足以支撑起一个研究方向。

“石仓的契约文书使专家学者们产生这么大的兴趣,我也深受触动。”从此,阙龙兴开始配合教授们做一件事:收集散落的契约文书。为了做好这件事,快60岁的阙龙兴去考了驾照,学习使用扫描仪,还专程去北京学习现代装裱技术。每隔一段时间,教授们就会来到石仓,拷走他电脑里的扫描件,带回城市研究。

多年下来,阙龙兴经手的契约文书逾4万件,时间跨度覆盖明末至民国,内容涵盖土地交易、家族分产、冶铁业经营、账本等,还原了这个地区历史上熙熙攘攘的模样。有些文书是他花钱买下的,更多的是从村民家中借出,扫描后再归还。

有一次,阙龙兴发现有一本文书中的一页漏扫了,便再次登门,想把那份文书再借出来补扫。可主人告诉他,那一箱子文书,已经全部卖掉了。阙龙兴懊悔不已。没过多久,丽水古玩市场一位相熟的商贩打来电话:“我这里收到一批文书,是石仓的东西。”阙龙兴立刻开车赶到丽水,花200块钱把那本簿子买了回来,是溢价买的,但他觉得值。“如果没有这本簿子,石仓的历史就缺了一块。”

随着收集的契约文书越来越多,阙龙兴的角色也在悄然变化。起初,他只是一个“带路人”,帮专家们找到契约文书。渐渐地,他成了真正参与研究的合作者。前来石仓做研究的学者从契约里读出的信息,常需要他来“解码”。比如,账本里写“白果”,是银杏还是米果?“尖上加尖”又是什么意思?这些细节,只有土生土长的石仓人能给出最地道的解释。这位村小教师,成了许多学者心中当之无愧的“老师”。

乡土文化的守护者

石仓的名字被写入了学术史,但对于阙龙兴来说,他最在意的不是那些论文和专著,而是这些契约文书本身——它们是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东西。

阙龙兴的家,也是石仓文献馆。他腾出几个房间专门用作收藏。上万份珍贵的契约文书原件,被他分门别类地放进一个个箱子里,他还把每一份都仔细编号,录入电脑,进行数字化归档。

2017年,松阳县政府为了弘扬乡土文化、发扬契约精神,在村子里的一块高地建立了石仓契约博物馆。博物馆依山势而建,墙体用石头垒砌,与背后苍翠山峦浑然一体,就像一个天然的文化容器。政府聘请阙龙兴作为博物馆的负责人。阙龙兴设计了馆内布局和展柜陈列,跑去杭州装裱展品,一个人一点点把博物馆填满。

馆里有一件特别的展品:阙天开的百米契约长卷。这是阙龙兴最得意的作品。阙天开是生活于清乾隆至道光年间的石仓商人。在多年的契约收集过程中,阙龙兴发现,与这个名字有关的契约格外多,他因此格外留心。

最终,他把收集到的357份契约按时间顺序逐一装裱,连成一条长达百米的纸卷。从这条长卷里,人们能看到一个有血有肉的古人如何奋斗、积累财富、回馈乡里,而这也为人们观察清代乡村社会的经济生态提供了一个难得的微观窗口。

如今,阙龙兴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博物馆里。有人来参观,他就上前去讲解,没有人来的时候,他就伏在案前,做一些古籍修复工作。空闲的时候,75岁的他仍会为散落的契约文书四处奔走。有人说,阙龙兴诠释了文化不独在高阁,也在泥土;学问不独属于庙堂,也在民间。

阙龙兴常常整理到深夜,不觉得孤独。旧纸上的人名、地名、故事,从历史中走来,在他眼前一一浮现。他仿佛能看见两百年前的某个午后,一位村民在契约上按下手印,换回几两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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