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才军

这个寒假，策马迎春，暖意融融，学生们尽情享受假期的松弛与快乐。

寒假前，为了引导家长正确对待孩子的假期生活，享受亲子时光，学校按照低、中、高三个学段，分别编制了寒假生活实践指南，以马年为主题，将全学科统整，既有“年味小侦探，神马越春门”，也有“秣马厉兵，科创启智”，还有“健体贺新岁，劳动大联欢，音画织新彩”。每个学段都呼吁学生“保持好节律”，引导学生开发“睡眠、运动、亲自然、联结、专注、内省、反观”七种时间，坚持生活自我治理和情绪适应练习。

有了这份指南，学生得以按图索骥，科学规划假期时间。寒假期间，学生们纷纷晒出自己和家人在大江南北追寻年俗、在世界各地游山玩水的图片与视频。

只有把时间还给学生，让他们享受充分的闲暇，开学回归校园时，学生才能如同小马驹一般元气满满，未来充满无限可能。

在盘点学生们的假期实践成果时，教师们忍不住啧啧称赞、惊呼连连。学生们的细腻巧思和独有审美总能让人大开眼界，尤其是那些平时性格温温暾暾或者毛毛躁躁，甚至让教师怒其不争的学生，也能给大家带来惊喜，展示精美的手工作品。

当然，这少不了家长的悉心指导，但更重要的是，没有人在身边盯着、催着，没有任务马上要做、明天就交，学生回归了自己的生命节律，悠然自得地去学习，去尝试，去经历失败与成功、懊恼与欣喜，在此过程中锻炼耐心、韧劲和专注力，最终找到自己，确认自己，完善自己。

这是多么美妙的教育过程啊。

闲暇原本是唾手可得的生命滋补品，早些年，社会运行速度没有那么快，沟通信息、讨论决议、处理事情可以有条不紊、循序渐进。

可如今，闲暇已成奢侈品。谈话中容易走神，看视频得开倍速，一边开会一边还在用手机处理其他事务，好像时间变得不够用了。生活按照时代的要求变得倍速化、流量化、即时化，但令人懊恼的是，这没能让我们在止步回望那一刻拥有丰盈和饱满，反而生出无所依傍的空虚和孤独。

学生太需要闲暇了。可教师和家长总是觉得学生学得不够多、领悟得不够快、成熟得不够早。学生每天东奔西走，疲于应付，被层出不穷的信息搅扰得疲惫不堪，被紧张和忙碌占据了所有的时间。通过集体默许和剧场效应，独立的个体被当成不成型、待加工、被安排的产品，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时间贫困”。他们被推搡着向前，踉踉跄跄，甚至连滚带爬，身体不断加速，无法停歇，灵魂却远远地落在后面。

校园生活应该努力尊重教育常识，没有对闲暇足够的梳理、沉淀和反刍，自然也就无法滋养心智和格局，意义寻获、生命可感和情绪体验将搁浅，伴随学生的只能是沮丧和失落。

我发现，越是所谓的优质学校，越容易在课程和活动上下手过密，恨不得把学生的每分每秒都占满。

闲中才出智慧，暇里能酿情感。正是在这样的觉知中，我校于两年前开发了以校区为单位，连缀各种廊道空间、活动场景的《校园闲暇时光乐享攻略》，开辟出看展攻略、运动攻略、预约攻略、撒欢儿攻略四大模块，包含20多个宝藏地点。

我们郑重地向学生宣布：从今往后，你可以慢下脚步，有发呆的时间，有意义地享受校园时光，开展脱离教师的非正式学习。

怀特海曾将儿童智力发展阶段分为“浪漫阶段、精确阶段、综合运用阶段”，小学处于浪漫阶段，让学生拥有闲暇，是为让教育重归浪漫。

教育最忌工业化思维，它更像农业，需要依循时节、关注个体，像守候草木生长般等待，精准地支持每一个学生成长。创造闲暇，需要学校更好地调整资源，使校园内的一切都为学生的最优发展服务。在此过程中，包容植株的高矮错落，允许枝条的旁逸斜出，在时间的流淌中静待花开。

林语堂先生把中国哲学称为“闲适哲学”，人生的真谛在于追求闲适。一个人不一定要有钱，但不能没有闲。有了闲暇，就有了自由创造的源泉，人才能走上通往幸福之路。

《儿童权利公约》的核心条款明确，“儿童有权享有休息和闲暇，从事与儿童年龄相宜的游戏和娱乐活动”。引导大家尊重并保障学生闲暇，从而不断创造闲暇，让学生认识闲暇、拥有闲暇，并学会正确利用闲暇。

学生偶一抬头，撞见的总是教师、家长抱怨的眼神，他们世界里的闲暇已然消失。这让我们警醒，要改变这样的教育生态，呼应学生的生命需求，让一切回归常识——为存在而非生存。

生存技艺固然要学，但当面对人工智能时代学生“学习无动力、对真实世界无兴趣、社交无能力、生命无意义感”的现状时，在未来那个不确定的世界里，能够有闲暇安放思想和心灵，学生才能生发智慧，自我疗愈，拥有更强的生命韧性。

（作者为杭州市卖鱼桥小学教育集团党委书记、总校长，浙江省小学语文特级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