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邵焕荣
清晨7点半，晨光初透山峦，杭州市临安区昌化初级中学校长徐伟驾车驶出湍口镇雪山村，沿着盘山公路向洪岭村驶去。他的目的地是洪岭中学旧址——那所曾哺育他成长的乡村母校。
洪岭群山环绕，山区面积占97.4%。“现在路好，开车二十几分钟就能到。以前上学全靠走，来回一趟得三四个小时。”手握方向盘，徐伟的思绪飘回了少年时代。洪岭中学创办于1968年。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所山村学校如同暗夜里的灯，照亮了几代山里娃的求知路。2004年，随着城镇化推进与教育资源整合，洪岭中学完成历史使命，悄然撤并。
20余年过去，校舍旧址逐渐荒芜，但关于洪中的记忆，却从未在学子心中黯淡。2026年1月，一群从这所学校走出的教育人重新会聚于此，他们要在母校的土地上，立起一座碑。
这里，该有一座碑
为何要为一座已消失20余年的乡村学校立碑？带着困惑，记者找到了活动发起人之一、浙江省特级教师周建仁。
原来，周建仁几年前曾回过洪岭。彼时，他本想再看一眼当年的校园，却被“铁将军”拦住了路。“站在锈迹斑斑的门外，往事一下子涌到眼前，心里顿时空落落的。”周建仁回忆道，“那一刻，我不禁问自己：当年的老师们如今都在哪里？曾经的学子是否还会记起这里的晨读与黄昏？能否在这片沉寂的土地上留下一点痕迹告诉后来人，曾经有一所学校托起了无数山里娃的梦？”
于是，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悄然生根：要为曾经任教的母校做点什么。这份心意像一粒火种，在历届洪中学生间传递、共鸣。2024年，一群志愿者自发集结，在几乎“零资料”的情况下，历时数月，编撰出纪念文集《花开花谢皆芬芳——洪岭中学纪事》。在新书首发式上，浙江农林大学教授王长金提议：能否在洪中旧址上立一座纪念碑？这与周建仁心底的念想不谋而合。2025年8月，由校友潘庆平牵头，立碑工作组正式成立。从发出倡议、募集捐款，到选址选石、拟定碑文……点点星火，汇聚成炬。
“惟昔洪中，僻处山隅；抱朴守志，寄傲云衢……”石碑上的《洪岭中学办学记》短短百余字，记录的却是一段“筚路蓝缕、玉汝于成”的奋斗史。办学36年，洪岭中学在山隅间写下了实实在在的教育故事。“这里，该有一座碑。它是有形的‘根’，让变迁的校园留存温度，让无形的文脉有了载体，也让我们这些游子有了精神归依。”周建仁说。
这里，不该只有一座碑
立碑，不是为了停留，而是为了铭记；纪念，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传承。
“碑石之外，作为教育人，我们还应有更深的追问，既要立有形的碑，更要传无形的魂。”徐伟说。于他而言，那“魂”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自1992年踏入洪岭中学后真切可触的每一天——那时没有餐厅，吃住全在寝室，每周他都要从家里背来一袋米和一罐干菜；没有围墙，黄昏时分，学生们总是三五成群，在田野中追逐、打闹；每年春天，还有一门大家都期待的劳动课，到学校的后山茶园采茶……
“洪中的‘魂’就是乡村教育最本真的样子。”徐伟将其归结为两点：一是“有根”的教育，将自然资源和乡土文化融入教学，让学生在亲近自然中培养对家乡的认同；二是“朴素”的教育，教育不只为了分数，更为成全完整的人，让学生在劳动中学会坚韧，在自然里滋养善意。
如今，在城市化与人口变化的交织影响下，乡村学校衰落的步伐仍在继续，整个湍口镇也只剩下了一所小学。“时代大潮无法逆转，但作为教育人，面对不断消逝的乡村学校、日渐式微的乡村教育，更应坚持对美好教育的追求。”徐伟认为，未来的教育仍可向传统乡村教育汲取智慧：让教育“扎根”，将乡土文化请进课堂；让教育“回归”，关注身心、崇尚劳动、尊重自然，培养善良、坚韧、有生命力的人。
这里，不该只有一座碑。除了洪中，所有消失了的乡村学校，都该有一座碑。它们站在碑石上，活在学生的记忆里，也将延续在每一个从这里出发的脚步中。
“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每接手一个新班级，王雁春总要在开学前做一件特别的事：把班上几十个学生，一个一个地“读”过去，从而了解每个人的性格、喜好、家庭。她说：“只有真正懂得，才能走进他们的世界。”这份细致与温柔，源于她心底一枚深深种下的种子。
王雁春是土生土长的洪岭人。1988年，她进入洪岭中学就读，遇见了一群如明灯般的老师——思想品德教师夏维昌讲课脉络清晰，娓娓道来；化学教师叶秋法自编“化学元素之歌”，让艰涩的知识变得生动……“他们不只在教书，更在教我们怎样做人、怎样去爱。”王雁春坦言，初三那年，“成为像他们一样的老师”的种子，就在她心中生根发芽。
于是，初中毕业后，她毫不犹豫地填报了浙江省严州师范学校。1994年，学成归来的她回到家乡，踏上三尺讲台，从此扎根乡村教育。从东川小学到洪岭中学，再到如今的昌化镇第一小学，三十年如一日，当年那个坐在讲台下的女孩早已成为别人眼中的“明灯”。
像她这样被照亮又选择发光的人，还有很多。1990年，教师江琳初登讲台就在洪岭中学，至今仍坚守乡村教育；1994年，张燕军从师范院校英语专业毕业后，同样选择回到母校执教……尽管洪岭中学已撤并多年，但那方讲台传递的温度从未冷却。如今，在临安教育一线，仍有20余位从洪中走出的教师，在不同课堂上延续着山乡里的温情。
“教育就是一场温暖的接力。”王雁春微笑道，“曾经我被光照亮，如今我也成了那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