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热的8月,福建舰完成了第八次海试,被外界视为中国将正式迈入“三航母时代”的标志;中国第六代战斗机被军迷深入探讨;抗战题材影片《南京照相馆》成为今年暑期票房冠军,而另一部抗战题材影片《731》已定档“九一八”……一系列振奋人心的消息让人更加翘首期盼九三阅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纪念活动已进入高潮。
□本报记者 池沙洲 文/摄
中日两个国家,虽然一海襟带,风月同天,但是自从公元663年白江口之战以来,封建时代的日本统治阶层就多次以朝鲜为跳板,主动挑起大规模战争,伺机侵略中国,致使海波不静、生灵涂炭。
1895年,近代日本通过甲午战争迫使清政府签订《马关条约》,割占台湾并取得巨额赔款,其原本遮遮掩掩的侵略野心至此昭然若揭。
直至1931年,日本关东军发动九一八事变,占领中国东北全境,并扶持伪满洲国,号称“日本的生命线”,将中华民族推向了亡国灭种的边缘。
“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孟子)同年,马占山将军指挥了江桥抗战,打响了中国人民反抗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第一枪。
至1937年“七七事变”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之前,一首《义勇军进行曲》随着电影《风云儿女》唱响全国,激发了民众的抗日斗志。
中国共产党派出了他们最优秀的儿女杨靖宇、赵尚志、赵一曼等进入白山黑水,吸收东北军旧部及其他爱国武装,成立东北抗日联军,谱写了抗日战争的初章。
国人千万不能忘掉,他们的死是为了谁
历史的宏大叙事常由一连串的年代、人名、地名、数字和专有名词构成,往往呈现在博物馆、纪念馆、官方公告和教材中,与普通人所处的生活和时代距离甚远,至于这些名字和数字背后有着什么样的故事,这些故事对于今天又有什么样的意义,我们很难感同身受。
一些人对抗战史的了解大多停留在考前背诵提纲的层面,存在着大片细节性的知识空白,忽略了人作为生命个体在战争中的感受。正如林徽因为哀悼成都空战中阵亡的弟弟林恒所写的诗句:“而万千国人像已忘掉,你死是为了谁!”
具备二战史基础的人都知道,1941年日本偷袭珍珠港之前,美军早已掌握了情报却未重视;但很少有人知道,破译日军密码的技术人员是一个中国人。
1943年,这位中国密码专家又一次侦得了绝密情报:日本海军最高长官山本五十六座机的行踪。这次美国人不再等闲视之,派出18架P-38战机将其击落,使这个发动战争的罪魁横尸南太平洋的原始森林。
恰巧,这位谍报英雄是我的本家;更巧的是,我们的名字仅一字之差,他叫——池步洲。
1938年的初春,在中国鲁南的小城台儿庄,日军两个师团的钢铁洪流发动钳形攻势,打得第五战区“杂牌军”毫无还手之力。几经血战,兄弟部队死伤殆尽,一位师长带领残余人马在运河边苦苦支撑。
但他下令炸毁运河上的浮桥,断了自己和所部的逃生通路,喊出了:“这里是我们的光荣,也是我们的坟墓。”
得知外围友军靠近,他召集还能动弹的轻伤员和担架兵、炊事员、马夫等非一线战斗人员,发动最后的反攻,与友军里应外合,取得了台儿庄战役的胜利。
中日全面开战以来,这场胜利的意义是空前的,它是中国军队首次在正面战场打赢了大规模歼灭战,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
还是凑巧,这位西北军将领、抗日英雄也是我的本家,名叫——池峰城。
“一个人的精神发育史就是他的阅读史。”(朱永新)抗战史的阅读不仅充实了我头脑中的知识库,也充实了我心灵上的能量库。我明显感觉到,穿越历史的厚重换来的是日常生活和工作的轻快,在因内卷而焦虑的当下,自己没有像一些人一样陷入精神内耗,而是会更多一些勇气和力量,更有系统、有计划地挑战未涉足的领域,完成预设的目标。
每个人心里都应该有一部《我的抗战》
我的抗战史阅读经历主要集中在2010年和2015年之间。那时,国内抗战相关书籍出版和纪录片发行呈井喷态势,助力大众读者进行了一场抗战史“扫盲运动”。
当然,很多人觉得读史这件事无足轻重,但也有人像我一样毫不掩饰自己的知识盲区。记得早在2005年,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时,主持人窦文涛在凤凰卫视纪录片《中国远征军》的开场白:“直到昨天,我才知道有这样一支军队,主动出击,把日本侵略军赶出国门。这支军队的名字叫——中国远征军。”
今天回顾,这场“阅读运动”与当年中国国际地位的变化不无关系。2010年,经国际和国内多方数据核实,中国国内生产总值超越日本,正式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
风水轮转,此消彼长,日本国内的右翼势力被刺激,开始屡屡挑衅我国主权。至2012年,发展到在国际上掀起钓鱼岛“购岛”风波。
就在同一年,中国第一艘航空母舰辽宁舰正式服役,加上始自当年的钓鱼岛常态化巡航,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逐渐取得了对第一岛链的控制权。
中国政府历来重视近代史教育,历史翻到这一页,中国民众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这一幕与百年前的甲午何其相似——来自海上的威胁赌上国运一战,中国的主力战舰全部葬身海底,洋务运动经营几十年的工业化之路戛然而止。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全国上下纷纷担心和思索:如何才能不让历史重蹈覆辙。于是,从昔日抗战胜利的经验中汲取智慧,就成了应对新形势下抗战的不二之选。
还记得多少个睡前,日光灯下,我手捧书本,或张口结舌,或双眼湿润,或意气激昂,用不停的阅读来洗刷我对这段历史的无知。
钓鱼岛危机后,凤凰卫视又拍摄了纪录片《中国远征军滇西抗战纪实:血战松山》(2012年)和《重返野人山:中国远征军缅甸战地探秘》(2013年)。
从此,滇西抗战走入了我的视野。我收藏了余戈的“滇西抗战三部曲”,其中第一部《1944:松山战役笔记》我读了3遍,并实地踏访和祭拜了云南腾冲的国殇墓园。
那些年,涌现出了许多研究抗战历史的民间学者:陈悦、萨苏、雪珥、戈叔亚……他们自费考察战场故地,救济抗战老兵,讲述抗战往事,就连央视拍摄的纪录片也常会请他们镇场。
在《国破山河在——从日本史料揭秘中国抗战》(2010年)一书的开篇,作者萨苏就对自己的常识空白点作出了反省。作为一个老北京,他惊讶:“我曾一直以为卢沟桥在北京的北面——日军从北方来,自然战斗应该首先在北边展开喽。”等到看了作战图,他发现,不仅卢沟桥,“此战中日两军争夺最激烈的南苑、宛平、丰台等地,都是在北京的南面!”
我一直怀疑,萨苏作为一个老北京不至于此,也许是为了激发更多读者“入坑”而采取的一种同理心战术。他的言外之意是:“我也是一个新手小白。对于抗战,我了解得不比你多,就让我们一起从自己的家乡开始了解抗战吧。”
如果日本在侵占东北三省之后,不是从东面或北面攻入北京,撕开全面战争窗户纸、截断守城军队退路的位置是在南边,“那么请问,为什么日本会在这里有大批驻军?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在位于北京市丰台区卢沟桥宛平城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一名老年义务讲解员趁游客听得晕晕乎乎之际,突然抛出这段“城南旧事”让人琢磨。每个人包括我的大脑都在飞速空转,现场陷入一片沉寂。
许久,人群中发出一声轻轻的带着些许不耐烦的回答:“《辛丑条约》规定的驻军权。”
在讲解员欣慰地肯定和赞许之下,讲解继续,一众游客带着些许汗颜,更加沉默,也更加认真地继续听讲。
这就是为什么,抗战史读得越多,越是能了解自己的无知,也越不敢轻易掉书袋子。
他们从容赴死,是给我们理由努力生活
那段时间,不少名人参与抗战史的整理和宣传,将其纳入自己工作并当作学习的机会。
活跃在央视的著名主持人崔永元,连续拍摄了《我的抗战》(2010年)和《我的抗战Ⅱ》(2011年),采访了3500人,搜集了300万张老照片,多视角展现那段岁月。
尽管如此,此片仍不敢说“还原全貌”;以“我的”为题,正体现了主创人员的谦恭敬畏之心。
对此,我深表赞同。我不停地阅读和旅行,也采访过抗战军人和南京大屠杀幸存者;我曾蓦然发现,身边的友人竟是淞沪会战军人和南侨机工的后人。但直到今天,我仍不敢自诩有多了解抗战。
在东北,我站在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罪证遗址的广场上,将满地的白色碎石踩得嘎吱作响,对着直指苍穹的3个巨大黑色烟囱发呆;在西南,我曾凝视着怒江的滚滚波涛,回想父辈们在6月的雨季,站在混合着雨水和血水的战壕里,即使腿上生蛆,也不后退半步。
在苏州河畔的四行仓库,墙体上被炮弹掀开的黝黑洞口和蜂窝般密集的弹孔,似乎在向我追问一个艰难的问题:如果是你,会如何选择?
我的思绪升上高空,升到海拔最高的抗日战场——高黎贡山,看着他们在海拔5000米的严寒和高反中,在漆黑的夜里默默行军;我的思绪再往上升,升到海拔7000米,越过喜马拉雅山,俯瞰山谷中绵延不绝的金属反光,这是“驼峰航线”500多架失踪的运输机和1000多名阵亡飞行员的英魂在为战友指示方向……
哪怕学富五车,为抗战史研究费尽心力;哪怕鼎鼎大名,能收集到大量一手资料;哪怕纵横沙场,曾为民族自强贡献力量……无论是采访者、被访者,还是像我们这样的普通读者,当我们沉浸在抗战史的恢宏画卷中,从“我的”视角涵养起抗战精神的涓流,被那股沉郁雄浑的民族之气所震撼,所感佩,所鼓舞,还有什么理由不在有生之年学习抗战史,不把它视作中华儿女独一份的荣耀和责任。